天光自東方魚肚白處滲出,為隆中臥龍崗的每一片草葉都鍍上了一層清冷的微光。
法正站在原地,神色複雜地看著石案上那卷被劉忙視若珍寶的黃絹,又看看不遠處躬身收拾殘局的小竹,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他戎馬半生,輔佐過劉璋,見識過無數權謀交易,卻從未見過如此荒誕又如此震撼的一幕。
燒掉官印,等於自絕於朝廷,自絕於天下士族的遊戲規則。
可偏偏是這等離經叛道之舉,竟真的敲開了臥龍閉鎖的心門。
他想不通,這天下的道理,何時變得如此樸素,又如此艱難了?
劉忙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泥土,昨夜的酒意與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走到法正身邊,語氣平靜無波:“孝直,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這盤棋,我們從一開始就不能按常理去下。棋盤上,曹操占天時,孫權占地利,我們一無所有,唯一能爭的,隻有人和。”
法正喉頭滾動,艱澀地開口:“可……人和虛無縹緲,如何與真刀真槍的虎狼之師抗衡?主公此舉,是將身家性命,儘數押在了人心的向背之上,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所以才需要孔明。”劉忙的目光轉向那扇緊閉的柴門,門內,燭火已熄,但所有人都知道,屋裡的人已經做出了抉擇。
恰在此時,柴門“吱呀”一聲開了。
諸葛亮與黃月英並肩而出。
他已換上一身更為利落的青衫,長發以竹簪束起,雖依舊是山野隱士的裝扮,但那雙眼眸裡,曾經的淡然出世已被一種運籌帷幄的銳利鋒芒所取代。
黃月英跟在他身側,手中捧著一個精巧的木匣,神情恬靜。
“主公。”諸葛亮走到劉忙麵前,沒有絲毫猶豫,躬身一揖,這兩個字吐出,清晰而堅定,仿佛一道驚雷在法正心中炸響。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支流亡的隊伍,終於有了真正的靈魂。
劉忙伸手扶起他,四目相對,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之中。
他鄭重道:“先生既肯出山,備再無後顧之憂。請受備一拜。”說罷,他便要行君臣大禮。
諸葛亮卻側身避開,正色道:“主公錯了。亮非為主公一人而出,乃為這飽受戰亂之苦的天下蒼生。主公以誠待我,我當以策報之。但若主公日後有違‘以民為本’的初衷,亮亦會毫不猶豫地掛印而去。”
“好!”劉忙不怒反喜,朗聲大笑,“有先生此言監督,備如有利劍懸頂,時刻不敢懈怠。這便是我請先生出山的第二重用意!”
一旁的黃月英見狀,微微一笑,打開了手中的木匣。
匣內並非什麼神兵利器,而是一隻結構繁複的木製輪盤,其上刻度密布,指針精微。
她輕聲解釋道:“此物名為‘誠偽儀’,是我閒暇所製。它測的不是言語,而是人心波動時最細微的氣血變化。昨夜主公焚印,乃至與夫君徹夜長談,此儀指針始終指向‘誠’之一端,毫厘未偏。夫君信人,月英信器,如今人器合一,主公之誌,天地可鑒。”
法正看著那精巧得不似凡物的輪盤,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他終於明白,自己這位主公所行的,是一條前人從未走過的霸業之道,一條以真心換真心的荊棘之路。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諸葛亮與黃月行了一禮:“法正,見過軍師,見過夫人。”
簡單的儀式,卻標誌著一個全新核心的誕生。
諸葛亮也不客套,當即從袖中取出一副簡陋的荊襄地圖,鋪在石案上,指尖點向一處:“主公,我們第一個要取的地方,不是兵家必爭的襄陽,也非富庶的南郡,而是這裡——長沙。”
法正一愣,脫口而出:“長沙?長沙太守韓玄雖非英雄,但城池堅固,兵精糧足,更有老將黃忠、魏延等人駐守,皆是萬人敵。我們這點兵力,強攻無異於以卵擊石!”
諸葛亮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孝直所言,是兵法常理。但我們如今要行的,是‘仁政’之法。據亮所知,韓玄性急多疑,苛待部下,長沙百姓更是怨聲載道。民心,便是我們可以利用的最大武器。此戰,我們非但不能強攻,反而要反其道而行之。”
他看向劉忙,一字一句道:“亮有一計,可不費一兵一卒,令長沙開城歸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