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忙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了帳內跳動的燭火上,他平靜地看著自己的謀主,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所以,我們不能隻做猛虎,也要讓那條蛟龍看看,我們這片山林,遠比它那深潭更廣闊,也更溫暖。”
晨光熹微,江陵城外的薄霧尚未散儘,帶著初秋的濕冷,浸透了每個人的衣衫。
然而,比這霧氣更讓人心頭發寒的,是城外平原上那觸目驚心的景象。
五百具漆黑的棺槨,如同沉默的軍陣,整齊地排列在剛剛築起的三尺土壇之前。
黑色的幡旗在微風中無力地招展,一半屬於劉備軍,另一半,竟屬於江東孫氏。
“劉備瘋了不成?他竟敢把吳軍的屍首也收殮安葬?”
“噓!小聲點!沒看見那邊的吳軍家屬嗎?他們也是來吊唁的。”
“可……可我們不是在打仗嗎?把敵人的屍骨和我們自己的兄弟葬在一起,這算什麼?”
圍觀的百姓壓低了聲音,議論聲如蚊蠅般嗡嗡作響。
他們想不通,這位剛剛奪下江陵的劉皇叔,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土壇之前,劉忙一身素縞,親率關羽、張飛及一眾文武,肅然而跪。
在他身後,一塊新立的石碑拔地而起,碑上是他親手書寫的八個大字,筆力遒勁,仿佛帶著金石之聲:“同仇敵愾,共衛漢土”。
碑文下還有一行小字:“為赤壁死難將士立”。
就在這時,一隊人馬自東而來,為首者正是奉孫權之命前來交涉的魯肅。
他本是帶著滿腹的質問與戒備而來,準備就江陵歸屬問題與劉備展開一場唇槍舌戰。
可當他看到眼前這片肅穆而詭異的祭奠場時,腳步驟然一頓,所有準備好的說辭都卡在了喉嚨裡。
他的目光掃過那五百具棺槨,最終停留在那些明顯屬於吳軍的棺木上。
他策馬走近,翻身下馬,每一步都走得極為沉重。
他驚愕地發現,每一具吳軍棺槨的棺蓋上,都用白漆工整地寫著逝者的姓名、籍貫,甚至卒於何年何日。
不僅如此,棺槨旁邊還擺放著一些陣亡時所遺留的殘破甲胄或兵器,擦拭得乾乾淨淨。
魯肅的視線被一頂衝撞得變了形的頭盔吸引。
那頭盔的側麵,有一個不起眼的“誠”字刻印,是他親手為自己那勇武過人的侄兒魯誠打上的。
他猛地伸出手,指尖顫抖地撫摸著那冰冷的鐵器,一股熱流直衝眼眶。
“這是……這是我侄兒魯誠的頭盔!”魯肅的聲音嘶啞,他霍然抬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土壇上的劉忙,“你們……你們竟連這些都一一收殮了?”
劉忙緩緩起身,並未回頭。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這片寂靜的曠野中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赤壁一戰,你我聯手,殺的是篡漢的曹賊,是董卓的餘黨。倒在這片土地上的,無論是荊州兵,還是江東兵,都是為匡扶漢室而死的英雄。他們是兄弟,不是仇敵。”
他轉過身,麵對著成千上萬的軍民,指向身後的石碑,一字一頓地說道:“英雄的鮮血,應該為守護國土而流,不該為爭奪城池而灑。若是因為你我之爭,讓這些共赴國難的將士在九泉之下還要刀劍相向,那才是對他們英魂最大的褻瀆與侮辱!”
話音未落,身側的鄧芝上前一步,展開一卷祭文,用帶著哭腔的激昂聲音高聲誦讀起來:“嗚呼哀哉,漢祚式微,國賊竊柄……江東健兒,荊楚義士,血染大江,魂歸故裡……今立此碑,共祭英靈,不分彼此,永誌同心……”
聲淚俱下的祭文,如同一柄重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人群中,那些前來尋覓親人屍骨的吳軍遺屬,再也抑製不住悲痛。
一名婦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抱著一塊不知是誰的屍布,放聲痛哭。
她的哭聲仿佛一個引信,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悲傷,哭聲連成一片,在江陵城外久久回蕩。
“報——都督!周都督親率三百鐵甲衛士前來!”
一聲急報劃破了悲戚的氣氛。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周瑜一身甲胄,麵色鐵青,按劍而來。
他身後的三百鐵甲衛士殺氣騰騰,每一步都踏出沉重的聲響,仿佛要將這片土地踩碎。
周瑜的眼神如鷹隼般銳利,他沒有看劉忙,而是環視整個祭壇。
他的目光掃過那塊刺眼的石碑,掃過那些分不清敵我的棺槨,最後,落在了那群抱頭痛哭的吳軍家屬身上。
就在這時,他看到一名須發皆白的老婦人,正抱著一塊吳軍的屍布泣不成聲,幾乎要昏厥過去。
旁邊一名年輕的劉軍士卒見狀,默默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水囊,又從旁邊的火堆上取了一碗熱湯,小心翼翼地遞到老婦人嘴邊,低聲勸慰著。
那一刻,周瑜握著劍柄的手,不易察覺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劉備或據城頑抗,或巧言令色,他都準備好了雷霆一擊,將這虛偽的祭壇踏為平地。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