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鄭府衙的門扉在晨光中洞開,一夜未眠的龐統身披一件單薄外衣,靜靜地立於門前。
他的目光越過空曠的庭院,投向那些在策問台前依舊高舉著竹簡,用沙啞的嗓音誦讀著《燼策》的平民。
那成千上萬的聲音彙聚成一股無形的洪流,衝刷著這座剛剛經曆過動蕩的城池,也衝刷著他內心深處最後一絲屬於士族的倨傲。
他的手指,藏在寬大的袖袍下,正無法抑製地微微顫抖。
城樓之上,劉忙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他能清晰地看到龐統緊抿的嘴唇和顫抖的指節,更能感受到那股源自萬民的磅礴意誌。
這股意誌如同實質,正緩緩修複著這片土地崩壞的秩序。
係統的聲音在他腦海中低語,帶著一絲電流般的輕響:
【“政務統禦”模塊數據流重組完成,權限等級提升……解鎖“民心鑄策”特殊功能。】
劉忙的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輕笑,他對著那片由火把與晨曦共同照亮的土地,對著府門前那個孤高的身影,喃喃自語:“不是我贏了,士元。是你們……是這天下的百姓,不肯讓這天,就這麼塌下去。”
他沒有像所有人預料的那樣,立刻召見龐統入宮議事,甚至沒有派人去傳達任何安撫或嘉獎的口信。
他隻是轉過身,對身旁的蒲元下達了一道出人意料的命令。
一個時辰後,由宮中武庫司連夜趕工印製出的第一批三百冊《燼策》,被快馬分送至南鄭城內外的各個裡正、醫館乃至遠郊的屯田校尉所。
隨同這些嶄新竹簡一同送達的,還有一道簡短卻石破天驚的王令:“《燼策》初稿,疏漏必多。凡我漢中子民,不分貴賤,皆可閱之。有能批注其謬、增補其缺者,三日內呈報所在官府。凡所獻一策能利民者,酬米三鬥;能興業者,酬絹一匹;能安邦者,酬金一兩。”
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在南鄭城中激起千層巨浪。
起初,人們將信將疑,以為這不過是新主的又一次作秀。
然而當第一個鬥膽在“減賦七條”旁用木炭畫下一個癟糧袋,並注明“若遇天災,可否再減”的老農,真的從裡正手中領走了三鬥黍米時,整個南鄭都沸騰了。
田埂上,識字的屯田兵圍坐一圈,為一個“戍卒歸鄉”的條目爭得麵紅耳赤;市集裡,織婦們指著“絹稅策”下的空白處,請人代筆寫下“夫亡三載,稅仍年年,此為惡政”,字字泣血;醫館中,老郎中顫抖著手,在“防疫篇”後補充了十幾種本地常見的草藥及其用法。
李嚴捧著一份回收上來的《燼策》摹本,看著上麵密密麻麻、字跡各異的批注,震驚得無以複加。
他對身旁的法正感歎道:“孝直,你看,這哪裡還是王上與龐軍師的策論?這分明是萬民共撰的國典!”
龐統將自己關在府中了整整三日。
他沒有理會外界的喧囂,隻是將自己沉浸在那些由官府每日呈送上來的,帶著泥土、汗水甚至淚痕的批注摹本中。
他看到了自己身為謀主的局限,看到了那些廟堂之高所永遠無法洞悉的江湖之遠。
第三日清晨,府門大開。
龐統一身嶄新的儒袍,麵容雖有憔悴,雙眼卻亮得驚人。
他沒有入宮,而是手持一卷被朱筆批注得滿滿當當的《燼策》,徑直走向了城中市集,走向了那座因他而立的“策問台”。
在萬眾矚目之下,他親自將《燼策》在台上緩緩展開,洪聲道:“此書,非我龐統一人所著,乃南鄭萬千百姓血淚所凝!統,不過一執筆者耳!”
說罷,他提起朱筆,在自己嘔心瀝血寫就的“荒政十六條”旁,寫下了自己的第一句批注,筆力遒勁,仿佛要刺穿竹簡:“昔日之政,吾畏其苛而不敢行;今日之策,主公尚敢為天下先,吾龐士元,何懼為民一言?”
墨跡未乾,他環視台下百姓,擲地有聲地宣布:“自今日起,‘九問策典’即刻試行!首推二策:‘冬賑複開倉’,南鄭各縣官倉即刻清點,三日內向無衣無食者放糧!‘戍餉清查令’,各部軍屯即刻自查兵士餉銀虧欠,一月之內,必須補足!”
人群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就在此時,一輛風塵仆仆的馬車在人群外停下。
諸葛亮掀開車簾,疾步而來。
他遙遙望著台上那個執筆如執劍,意氣風發的身影,多日來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他最擔心的,便是龐統心氣已折,從此沉淪。
現在看來,這位鳳雛非但沒有折翼,反而在烈火中涅盤重生。
然而,當他走近時,眼角的餘光卻瞥見龐統寬大的袖袍中,滑落出一角素白的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