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內,燭火搖曳,將牆壁上猙獰的海獸壁畫映照得活了過來。
劉忙攤開那卷來自倭國的《倭鐵礦圖》,瞳孔驟然一縮。
這哪裡是什麼圖紙,分明是一份精細到令人發指的解剖錄。
從鐵礦的儲量、礦脈的深淺走向,到每一條利用潮汐暗流將礦石運至港口的隱秘水道,都標注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能從圖上那些細密的朱砂紅線,嗅到冶煉爐中散發出的鐵腥味。
“這不止是圖,”劉忙長長籲出一口氣,指尖輕輕拂過圖上標記為“邪馬台”的島嶼輪廓,“這是半個東瀛的命門。”
一直垂首靜立於旁的難升米聞言,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額頭觸及冰冷的石板,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懇切:“我主卑彌呼遣我前來,所求並非盟約之利,而是活路一條!若蜀鹽能常至我東瀛諸島,解萬民無鹽之苦,我邪馬台願將所有礦脈儘數開放,所產倭鐵,皆可供給將軍。我主隻有一個請求,隻求一條‘不被焚’的海路!”
“不被焚的海路……”劉忙重複著這五個字,眼前仿佛浮現出海麵上燃燒的船骸和絕望的哭喊。
他緩緩卷起圖紙,並未如常般將其收入袖中,而是取來筆墨,在圖紙的卷軸上鄭重寫下“共契”二字。
他沒有用“獻”字,因為這從來不是一份單向的貢品,而是一場關乎兩個族群生死的共同契約。
海市的籌建在糜竺的主持下,雷厲風行地展開。
他沒有沿用中原官府那套繁複的律令,而是召集了所有在海市停靠的沿海商首,大到擁有數十條海船的豪商,小到隻有一葉扁舟的漁民,共同商議。
他所依據的,正是蜀中南蠻之地推行無阻的“共心學堂”之法——律法非由官定,而由民生。
七日之後,七塊巨大的青銅板被立於海市中央的廣場之上,是為“海市七律”。
一曰“錢票通行”,蜀中錢莊發行的錢票,在所有加盟商船間皆可兌付,免去???金銀之險。
二曰“災船互救”,凡見盟約之船遭遇風浪海獸,無論親疏,皆需施以援手,救人一命,賞錢十貫,救船一艘,可得貨物一成。
三曰“漁禁三月”,每年春三月,魚蝦產卵之季,禁絕大網捕撈,違者船貨儘沒。
四曰“鐵鹽平準”,蜀鹽與倭鐵,由海市公估定價,杜絕囤積居奇,確保民生之本。
五曰“倭民可居”,凡邪馬台之民,持卑彌呼女王之信物,可在海市劃定區域內居住、貿易、通婚。
六曰“海難立碑”,凡於此海域遇難之船員,無論何方人士,皆由海市收斂骸骨,立碑紀念,名錄共存。
七曰“盟約共守”,凡入海市者,皆需遵守此七律,違者,海市共逐之。
消息傳到徐晦耳中時,他正在用一塊粗糙的麻布擦拭著他那柄從不離身的鐵胎長鞭。
聽完親信的稟報,他嘴角牽起一絲冷笑:“律法?寫在銅板上又如何?海風一吹,就散了。人心比海浪更難測。”
站在他身旁,一直默默削著木魚的少年小舟卻抬起頭,輕聲道:“爹,風或許能吹散銅板上的字,可若連那些渡海而來的倭人都願意遵守,那這風,就吹不散了。”
與此同時,蜀中巧匠蒲元,已帶著一隊最精銳的工匠,乘船南下,抵達了一處劉忙密信中標注的南洋火山島。
他們帶來了那份《倭鐵礦圖》的摹本和第一批運抵的倭地鐵礦石。
蒲元的目標隻有一個——試煉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新鋼。
他以蜀中特產的火麻浸油,反複編織成堅韌的繩索,用以捆綁鍛打的鋼胚,增加其韌性;又引西涼之法,以島上特有的硫磺火山火為淬,提升其剛度。
然而,倭鐵雖精,卻性情剛烈,極難駕馭。
三日三夜,爐火不熄,打廢的鋼錠堆成了小山,卻無一成功。
直到第七日,當所有人都幾近絕望之時,隨著一聲清越的龍吟,一柄通體暗紅,刃口卻泛著幽藍寒光的短刃終於成型。
蒲元抓起一塊試刀的西域精鐵,手起刃落,精鐵應聲而斷,切口光滑如鏡。
他又命人抬來一塊山岩,短刃劈下,岩石碎裂,而刃口竟無半點卷曲。
“成了!成了!”蒲元須發戟張,狀若瘋魔,捧著短刃狂喜。
他立刻將其裝入特製的弩機匣中,命名為“海鋼弩”,星夜兼程送回劉忙手中。
劉忙接到這柄削鐵如泥的神兵,卻並未試其鋒芒,反而叫來最好的刻工,命其將糜竺擬定的《海政七策》全文,一字不差地刻在弩匣的紫檀木上。
他對蒲元說:“此弩不射人,射的是‘官家不管海’的那個舊世。”
海市的秩序在七律之下,竟真的漸漸成型。
而這一切,在徐晦看來,不過是虛假的繁榮。
他親自率領三艘巡海戰船,要親眼看看這“規矩”下的亂象。
當船隊駛入蓬萊灣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怒火中燒。
隻見幾艘倭人的尖頭小船,竟大搖大擺地停在海灣內,船上的倭人正與本地漁民混在一處,有的在晾曬漁網,有的在修補船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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