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終究還是來了,比想象中更早,也更猛烈。
鵝毛般的雪片在呼嘯的北風中狂舞,不過半個時辰,便將整個隴右大地裹上了一層肅殺的銀裝。
漢中王的大帳在風中獵獵作響,仿佛一頭隨時可能被寒流吞噬的困獸。
帳內,燭火搖曳,將劉忙獨坐的身影在帳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他沒有批閱堆積如山的軍務文書,隻是靜靜地凝視著攤在掌心的一枚薄如蟬翼的冰簡。
這是從遙遠的西域,由藤婆耗儘心力,以“聽魂術”從一縷即將消散的龍氣中拓印而來的殘響。
冰簡入手,一股徹骨的寒意便順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但這份寒冷,遠不及簡中那句帶著無儘疲憊與奢望的遺言來得刺骨。
“代我看看……洛陽花開否。”
一句簡單的話,卻仿佛耗儘了一個帝王最後的氣力。
劉忙指尖輕撫過冰簡上因魂力不穩而產生的細微裂紋,那聲音便在他耳畔反複回響,揮之不去。
他仿佛能看到那個被困在深宮高牆內,一生都身不由己的少年天子,在生命的儘頭,所念所想,並非江山社稷,也不是恩怨情仇,僅僅是故都一季未曾得見的春色。
心口處的古鼎,在此刻忽然微微一震。
那股在隴右之行中變得溫和而親切的鳴動,此刻卻帶上了一絲悲憫的涼意。
【叮!檢測到強烈道統執念,特殊任務開啟。】
【任務名稱:洛陽舊夢】
【任務目標:完成漢獻帝劉協未竟之願,以漢中王之名,引領其殘念重歸故都,見證一次“花開”。】
【任務獎勵:道統共鳴→天命共契。】
係統的冷音在腦海中浮現,但劉忙並未在意那誘人的獎勵。
他緩緩閉上雙眼,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低聲自語,像是在對係統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不是為了什麼天命共契,也不是為了什麼權柄……隻是為了一個連宮門都沒能走出去的人。”
他,劉忙,一個來自後世的靈魂,見過無數繁花盛景。
而那個名叫劉協的皇帝,生於斯,長於斯,卻至死都沒能自由地看一看屬於自己的天下。
這份跨越時空的悲哀,讓他無法拒絕。
次日清晨,雪勢稍歇。
中軍大帳內的氣氛卻比外麵的風雪還要凝重。
當劉忙宣布他將即刻啟程,親赴洛陽,為先帝“圓夢”時,滿帳文武,儘皆嘩然。
“主公,萬萬不可!”糜竺第一個站了出來,這位掌管著整個漢中財政的大管家,此刻急得滿臉通紅,“洛陽乃曹魏腹心之地,司馬氏經營日久,早已是鐵桶一塊。主公不帶一兵一卒,隻駕素車前往,這與自投羅網何異?”
緊接著,剛剛因“歸心院”之策而備受讚賞的伏德也躬身長揖,憂心忡忡地進言:“主公,歸心之道雖可凝聚人心,然則洛陽百姓久在司馬氏鐵腕之下,早已被壓服。民心如水,亦可載舟,亦可覆舟。我等尚未在彼處厚植根基,此行恐難得民心響應,反會激起司馬氏的殺心!”
群臣的勸諫聲此起彼伏,每個人都覺得他們的主公瘋了。
這已經不是冒險,而是赤裸裸的尋死。
然而,劉忙隻是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動搖。
待眾人聲歇,他已然脫下了象征王權的華服,換上了一身再普通不過的素色布袍。
他緩步走出大帳,親手從馬廄中牽出一輛無任何旗幟、無任何紋飾的素車。
他回過頭,目光掃過一張張焦急而困惑的臉,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此去,不去爭城,不去奪地。”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去,送人回家。”
一句話,讓喧囂的大帳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看著那個站在素車旁,身形在皚皚白雪映襯下顯得有些單薄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麼。
一直沉默不語的諸葛亮,凝視著劉忙良久,最終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那雙洞悉世事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既有擔憂,又有釋然與敬佩。
他上前一步,對著眾人沉聲道:“爾等尚未明白麼?主公此行,不在勝負,不在得失,而在正名。”
正“漢室正統”之名,正“仁義”之名。
這是在向天下宣告,他劉備所求的,並非冰冷的權力,而是對每一個生靈,乃至亡魂的尊重與承諾。
這是一種遠超軍事征伐和政治博弈的陽謀。
話音未落,諸葛亮已解下自己的錦繡官袍,與劉忙一樣,換上了一身素白。
他身後,趙雲麵容冷峻,默默地卸下了華麗的將鎧,換上了一副通體雪白的甲胄,腰懸長槍,一言不發地站到了車轅之側。
一個為謀,一個為武,兩人用行動表明了他們的決心。
車輪軋過積雪,發出咯吱的聲響,一輛素車,三道身影,就這樣悄然離開了大營,向著千裡之外的洛陽,那座風暴的中心行去。
洛陽城外,北邙山。
自古便是帝王將相埋骨之地,此刻卻被厚厚的積雪覆蓋,無數荒塚在雪中隻剩下模糊的輪廓,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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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聳的洛陽城樓之上,魏國司空司馬孚身披重甲,手按劍柄,白麵長須上掛著幾點冰霜。
他如一尊鐵鑄的雕像,冷冷地注視著那輛孤零零的素車由遠及近。
“哼,劉備小兒,花樣百出。”他身邊的副將低聲道,“司空,是否要……”
司馬孚抬手製止了他,眼神陰鷙:“傳聞他以仁義收攏人心,今日我倒要看看,他想玩什麼把戲。以葬禮行篡禮,此乃大逆不道!傳我將令,弓弩手準備,但凡他有任何異動,或敢靠近城門一步,立殺無赦!”
城頭之上,寒光閃爍的箭簇齊刷刷地對準了下方那渺小的車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