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九點整，省發改委第三會議室。橢圓形的會議桌旁，“數海科技”項目核查小組的成員正襟危坐，空氣裡彌漫著打印紙的油墨味和淡淡的緊張氣息。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深色桌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峰踩著點步入會議室，他今天穿著一身深色西裝，白襯衫扣到領口，沒打領帶，顯得既正式又不失乾練。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在組長——紀檢組王副組長略顯忐忑的臉上稍作停留，然後落在坐在末尾、負責記錄的楊新民身上，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開始吧。”林峰在主位坐下，言簡意賅。
王副組長清了清嗓子，開始彙報核查的初步情況。內容無非是程序合規、資質文件齊全、評標過程記錄完整等套話，聽起來一切正常，仿佛那封舉報信純屬空穴來風。
林峰耐心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直到王副組長彙報完畢，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也就是說，目前明麵上，沒有發現‘數海科技’和本次招標過程存在任何違規問題？”
王副組長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是……是的，林主任。至少從現有文件和流程記錄上看，是這樣。”
“那麼，”林峰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對於舉報信中提到的一些‘線索’，比如‘數海科技’是否借用或掛靠了更高資質，其核心技術團隊是否存在虛報，以及投標報價是否存在低於成本的惡意競爭嫌疑……這些，核查組有沒有進行更深入的核實？比如，實地走訪，約談相關技術人員，或者進行橫向的成本分析對比？”
“這個……”王副組長語塞，臉上露出為難之色，“林主任，這些核查需要更專業的支持和更多的時間，而且，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貿然深入調查，可能會影響企業的正常運營，也容易給人留下我們刻意針對的印象……”
林峰心中冷笑，果然，明線的核查最多隻能走到這一步，觸及不到核心。他正要說話，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楊新民起身去開門，隨即回來低聲在林峰耳邊道：“林主任，省委辦公廳剛來電話，魏省長半小時後有空，想請您現在就過去一趟，了解一下產業走廊項目的進展情況。”
來得真快！林峰眼神一凝。這分明是張克勤的能量開始顯現，魏省長這是要親自介入，或者說，施壓了。
他麵色不變，對核查小組眾人道：“今天的彙報就先到這裡。王組長，核查工作不能停留在表麵，我給你們三天時間，針對舉報信提及的具體疑點，拿出更有說服力的核查報告。既要對企業負責，也要對項目負責，更要對組織的信任負責。散會。”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對楊新民道：“備車，去省政府。”
……
省政府，魏長峰副省長的辦公室比林峰的更加寬敞氣派，紅木地板光可鑒人，巨大的書櫃占滿整麵牆，空氣中飄散著上好普洱的陳香。魏長峰五十多歲年紀，身材微胖，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臉上帶著慣有的、頗具親和力的笑容。
“林峰同誌來了，坐。”魏長峰指了指對麵的沙發，語氣很隨和。
“魏省長。”林峰恭敬地打了個招呼，在沙發上坐下，腰背挺直，姿態不卑不亢。
“找你過來，是想聽聽你那個‘智能裝備產業走廊’的具體想法。”魏長峰端起茶杯吹了吹氣，看似隨意地說道，“想法是好的，有前瞻性。不過啊，最近我也聽到一些反映，覺得我們步子是不是可以邁得更大一點，眼光放得更遠一點？比如，引入一些具有國際背景和雄厚實力的大資本、大集團，來參與整體的規劃和運營，或許能更快地見到成效，提升我們省的產業能級嘛。”
林峰心中明了，這是圖窮匕見了。他斟酌著詞句，回答道：“魏省長的指示很重要。引入外部優質資本和先進經驗，一直是我們考慮的方向。不過，這個產業走廊的核心，在於整合我們省內現有的產業基礎和創新資源，形成內生的、可持續的發展動力。如果過早地讓外部資本主導，可能會削弱我們對主導權的把控，也不利於本土產業鏈的培育和壯大。我認為，當前階段，還是應該以我們自主規劃、引導為主，外部資本可以作為有益的補充，參與具體的項目合作。”
魏長峰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麵上點了點：“林峰啊，你有想法，有衝勁，這是好事。但也要注意，不能太保守，更不能有‘閉門造車’的傾向嘛。‘華科國際’這樣的集團，人家是帶著真金白銀和國際視野來的，他們的方案，我們還是要認真研究，虛心聽取。這樣吧，明天他們那位張總不是要來委裡會談嗎？你好好跟人家談，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省裡對這件事，很關注。”
最後一句，帶著明顯的敲打意味。
“是，魏省長，我明白。明天的會談，我會把握好分寸。”林峰垂下眼瞼，掩去眸中的冷意。他知道，在省長這裡，他不能硬頂，隻能先虛與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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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省政府出來，坐進車裡，林峰的臉色沉了下來。魏長峰的態度已經很明確，傾向於支持“華科國際”介入，這對他極為不利。
他拿出加密手機，聯係李銳：“鷹眼，張克勤明天的行程，摸清楚沒有？還有，跟蹤蘇曼的人，查到什麼沒有？”
“頭兒，張克勤明天上午九點半準時到發改委與你會談，之後中午在‘錦江飯店’有一個私人宴請，宴請對象……是趙文斌副主任。下午他約見了國土資源廳的負責人。跟蹤蘇主任的人，身份查到了，是兩個本地的混混，收了錢辦事，雇主很謹慎，是通過中間人聯係的，還在追查源頭，但資金流向的終端，指向一個與‘華科國際’有業務往來的谘詢公司。”
果然是他們！林峰眼中寒光一閃。先是跟蹤蘇曼施壓警告，再是宴請趙文斌分化拉攏，然後直接向省長層麵施加影響，最後再來與他正麵會談……張克勤這一套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
“繼續盯死！另外，風子，”林峰切換頻道聯係秦風，“明天張克勤離開發改委後，你想辦法，給他製造一點‘小麻煩’，不用傷人，但要讓他印象深刻，明白這裡不是他能隨心所欲的地方。做得乾淨點，像意外。”
“明白，頭兒，保證讓他體驗一下蓉城的‘交通特色’。”秦風的聲音帶著一絲躍躍欲試的興奮。
掛了電話，林峰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對手已經出招，他必須反擊。明的、暗的，他都要接住。這場博弈，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想了想，又拿出手機，給蘇曼發了一條信息：“近日出行多留意，有情況隨時聯係我。”言簡意賅，但他知道蘇曼能懂。
蘇曼很快回複，同樣簡短：“知道了，你也是，一切小心。”
看著這條回複，林峰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這些與他命運交織的紅顏，既是他柔軟的牽掛，也似乎成了對手攻擊的靶子。他必須更快，更狠，才能保護她們，也保護自己來之不易的一切。
車子駛入發改委大院，林峰睜開眼，目光已恢複清明與堅定。他整理了一下衣領，邁步下車，步履沉穩地走向辦公樓。前方的路布滿荊棘，但他彆無選擇，隻能一路向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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