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談話室那扇厚重的木門在身後合攏，將方才言語交鋒的緊張氣氛隔絕。林峰步履沉穩地走在鋪著深色地毯的走廊上，麵色如常，隻有微微加速的心跳在提醒著他剛才那場無聲博弈的耗費。小楊緊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屏著呼吸，直到走進電梯，轎廂門緩緩關閉，將外界徹底隔離，他才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主任，一切還順利嗎？”
電梯平穩下行，內部光潔的金屬壁映出兩人略顯模糊的身影。林峰沒有立刻回答，他鬆了鬆領帶結，輕輕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肺腑中積壓的沉悶儘數排出。“錢書記很專業，問得很細。”他聲音不高，帶著一絲經曆高強度腦力活動後的微啞，“按程序走，我們配合好就行。”
他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既是回答小楊，也是再次明確應對原則。小楊立刻領會，不再多問，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坐進專車後座，林峰才真正放鬆下來，將頭靠在質感細膩的真皮頭枕上，閉目養神。車窗外的城市風景飛速掠過，陽光透過貼膜玻璃，在車內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腦海裡如同精密儀器般複盤著與錢正華的每一句對話，確認沒有疏漏，也沒有留下任何可能被誤解或曲解的空間。心想：錢正華這隻老狐狸，嗅覺果然靈敏。句句不離“影響”和“風險”，是在掂量這件事的政治分量，也是在試探我的底線。不過，種子已經種下，接下來，就看土壤裡的蟲子自己怎麼動了。
他掏出私人手機，屏幕乾淨，沒有未讀信息。但這種平靜，反而讓他心生警惕。張克勤不是坐以待斃的人，陸天明更不是。風暴眼固然平靜，但外圍的氣流早已開始瘋狂旋轉。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預感，數千公裡之外的香港，夜色正濃。
維多利亞港的璀璨夜景透過半島酒店高層套房的落地窗，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將室內映照得如同白晝。張克勤卻無暇欣賞這價值百萬的vie，他煩躁地扯開睡袍的腰帶，抓起桌上的威士忌酒杯，仰頭灌了一大口。冰球早已融化，琥珀色的液體變得寡淡，卻壓不住他喉間的灼燒感和心底不斷擴大的寒意。
空氣中彌漫著昂貴的雪茄餘味、皮革家具的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陌生環境的冷清。他剛剛結束與“水鬼”的又一次加密通話，對方的聲音透過變聲器傳來，冰冷而急促：“清理必須徹底！大陸的獵犬已經出動，任何一點氣味都可能被追上！你那個助理‘黑蛇’，手腳不夠乾淨！”
“媽的！”張克勤低罵一聲，將酒杯重重頓在吧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他走到窗邊，俯瞰著樓下如同玩具模型般的車流和霓虹，一種巨大的、即將被吞噬的恐慌感攫住了他。心想：陸天明這棵大樹看來是靠不住了…聯合調查組…林峰！都是這個林峰！不能再等了，必須走！
他猛地轉身，快步走到書桌前，打開隨身攜帶的加密筆記本電腦。屏幕幽藍的光映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眼神卻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瘋狂。他熟練地登錄了幾個境外銀行賬戶和虛擬貨幣交易平台，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進行著大額資金的轉移和置換操作。屏幕上數字飛速跳動，每一次確認轉賬，都像是從他身上割下一塊肉，但更多的是一種斷尾求生的決絕。
同時，他拿起另一部不記名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語氣急促而帶著命令的口吻：“是我。之前讓你辦的聖基茨那邊的手續，加急！最快什麼時候能拿到？……三天？不行！最多兩天！價錢不是問題！”掛了電話，他又立刻聯係了自己的私人飛機管理團隊，確認航線申請和燃油補給事宜。
做完這一切，他癱坐在椅子上，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心想：隻要順利離開，憑借海外這些年的布局，未必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林峰，還有大陸那些家夥，給老子等著！
幾乎就在張克勤瘋狂操作的同時，省城一棟不起眼的民用住宅樓內，這裡是李銳臨時設立的監控中心。
房間窗簾緊閉，隻有幾台大尺寸顯示器的光芒閃爍著，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細微塵埃。空氣中混合著電腦散熱孔排出的熱氣、方便麵調料包的鹹香以及淡淡的咖啡因苦澀味道。李銳戴著耳機，全神貫注地盯著屏幕上滾動的數據流和監控畫麵，手指偶爾在鍵盤上敲擊幾下。
突然，一組異常的數據包捕獲了他的注意力。他瞳孔微縮，立刻放大分析。“頭兒，‘黑蛇’有動作！”他對著麥克風低語，聲音帶著一絲發現獵物的興奮，“他正在嘗試遠程擦除其個人電子設備及部分雲端存儲中的特定文件，操作很急，手法…有點糙，看來是慌了。”
加密通訊另一端，正在書房審閱文件的林峰眼神瞬間銳利起來。“能確定文件內容嗎？”
“部分文件標簽涉及‘星瀚’、‘資金流水’和‘境外聯絡記錄’。”李銳快速回應，“他在試圖銷毀證據鏈！而且，根據我們之前植入的追蹤程序反饋，他使用的ip地址雖然經過多層跳轉，但最終出口節點…指向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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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林峰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張克勤在香港，“黑蛇”的擦除指令源頭也在香港，這絕非巧合。“能反向鎖定具體位置嗎？或者，乾擾他的擦除操作？”
“鎖定具體物理位置還需要時間，對方使用了高級彆的匿名網絡。乾擾…可以嘗試，但可能會打草驚蛇。”李銳冷靜分析。
“不必乾擾。”林峰當即決斷，“讓他刪。但要確保在他刪除的同時，完成所有數據的鏡像備份和固定。我們要的不是阻止他毀滅證據，而是要拿到他毀滅證據的行為本身，以及…他試圖毀滅的那些東西。”
心想：銷毀證據，恰恰證明了證據的存在和重要性。張克勤，你這是欲蓋彌彰，自亂陣腳！
“明白！鏡像同步啟動。”李銳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屏幕上綠色的進度條開始快速推進。“另外，頭兒，風子秦風）那邊剛傳來消息，他通過香港那邊的線人查到，張克勤名下的灣流飛機，今天下午突然申請了一條前往聖基茨和尼維斯的航線，時間就在後天上午。”
“後天上午…聖基茨…”林峰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省城寧靜的夜景，目光卻仿佛穿透了時空，落在了那片加勒比海的度假天堂。心想：投資移民…果然是這套金蟬脫殼的把戲。動作這麼快，看來是真的怕了。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麥克風沉聲道：“李銳，將所有關於‘黑蛇’刪除證據的日誌記錄、ip追蹤路徑，以及秦風查到的張克勤申請航線信息，打包整理成一份簡明扼要的情報摘要。注意隱匿我們的技術手段來源。”
“明白，一小時內完成。”
“秦風，”林峰切換了頻道，“加大對張克勤在香港落腳點及機場的監控力度，我要知道他離開前見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但切記，隻觀察，不接觸，絕對不要暴露。”
“收到，頭兒。他跑不了廟。”秦風的聲音帶著一絲痞氣和十足的把握。
結束通訊，林峰回到書桌前，並沒有立刻行動。他需要讓這顆“炸彈”的引信燃燒得再充分一點。張克勤的潛逃企圖和“黑蛇”的銷毀證據行為，是比任何言辭都更具說服力的證據。現在，需要找一個最合適的時機，用最穩妥的方式，將這顆炸彈送到最能發揮其威力的人手中。
他拿起內部保密電話，撥通了小楊的號碼：“小楊，通知吳婷副主任，明天上午九點，請她到我辦公室，碰一下示範區申報材料的準備情況。”
“好的主任，我馬上通知。”小楊應道，雖然不解為何突然要討論示範區的事情，但還是毫不猶豫地執行。
林峰放下電話，眼神深邃。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在官方層麵，他依然是那個兢兢業業推動工作的省發改委負責人；而在暗處，針對魑魅魍魎的天羅地網，正在悄然收緊。張克勤想玩金蟬脫殼？那也得問問捕蟬的黃雀，答不答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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