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錢正華副書記的辦公室，此刻仿佛成了一個風暴彙聚的中心。厚重的窗簾並未完全拉攏，傍晚最後的天光與室內明亮的燈光交織，在深紅色的地毯上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空氣中彌漫著舊卷宗特有的紙張與油墨氣味，還隱隱摻雜著一絲從錢正華指尖那支未點燃的香煙逸出的淡淡煙草香，以及一種無聲的、令人心悸的緊張感。
林峰剛剛結束關於示範區申報工作的彙報，語氣平和，條理清晰。錢正華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麵，目光落在林峰沉靜的臉上，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林峰同誌，你的準備工作很充分。”錢正華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沉穩，“示範區的申報，關係到全省的發展大局，省委很重視。你在這個時候，還能保持這樣的定力和專注，很難得。”
林峰微微欠身，態度謙遜而誠懇：“錢書記過獎了，分內之事。越是關鍵時刻，越要把本職工作做實做細，不能自亂陣腳。”心想：他話裡有話，是在肯定，也是在試探。看來，那邊的火候差不多了。
錢正華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而是伸手從抽屜裡取出一份薄薄的、封麵印有“絕密·急”字樣的文件夾。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用指關節在上麵輕輕敲了敲，發出沉悶的“叩叩”聲。
“你上次提到，要注意圍繞異常資金的所有環節，深挖經辦人的壓力和動機…”錢正華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調查組根據你提供的思路，以及我們自身的偵查，取得了關鍵性突破。”
他頓了頓，觀察著林峰的反應。林峰麵色如常，隻是眼神更加專注，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傾聽的姿態。
“主要涉案人員張克勤，已在香港落網，目前正辦理引渡手續。其助理李某‘黑蛇’），在確鑿證據和心理攻勢下，已經徹底交代。”錢正華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他供認，那筆用於收購境外專利的五百萬美元，是張克勤通過複雜渠道指令其操作的，資金來源正是與宋清河殘部關聯的離岸基金。其目的，就是利用其背後勢力獲取的、關於我省未公開產業規劃的內幕信息，進行超前布局，牟取暴利，並試圖以此影響甚至扼殺‘克虜伯馬赫’等重大項目的健康發展。”
林峰靜靜地聽著，臉上適時地露出凝重和恍然的表情，仿佛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聽到整個脈絡。心裡想：“黑蛇”開口了，資金鏈和內幕交易坐實了。那麼，最關鍵的那一環呢？
錢正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將文件夾推向林峰，但並未打開：“更重要的是，李某提供了一段至關重要的錄音證據。是張克勤與陸天明同誌的秘書，在一次私人會所內的談話片段。雖然錄音質量不佳，部分內容模糊，但幾個關鍵詞清晰可辨——‘星瀚’、‘專利’、‘規劃’、以及…”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如炬，“…‘省長知道，按計劃辦’。”
辦公室裡陷入了一片死寂。隻有窗外遠處傳來的模糊城市噪音，以及兩人平穩卻隱含波瀾的呼吸聲。
林峰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震驚與嚴肅，他沉默了幾秒，仿佛在消化這個驚人的信息，然後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沉痛：“沒想到…問題真的如此嚴重，涉及到了這麼高級彆的領導。這不僅僅是經濟問題，更是嚴重的政治問題和紀律問題。”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得意或興奮，反而是一種基於事實的沉重，這符合他一貫沉穩、顧全大局的人設。
錢正華緊緊盯著他，似乎在判斷他這份沉痛有幾分真實。半晌，他收回目光，重重地歎了口氣，將那份文件夾拿起，緊緊攥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是啊，性質極其惡劣，影響極其嚴重！這已經超出了普通違紀的範疇！”
他猛地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踱了兩步，然後停下，轉身麵對林峰，眼神已經恢複了慣有的堅毅和果決：“這份證據，連同‘黑蛇’的完整口供、資金鏈條的司法鑒定報告，已經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閉環。必須立即向孫書記和省委常委會彙報！”
心想：鐵證如山，不容置疑！陸天明，你走到頭了！
“林峰同誌，”錢正華的語氣變得異常嚴肅，“你在此次事件中，堅持原則，敏銳地發現問題，頂住壓力反映情況，並且在後續調查中提供了重要思路，展現了很強的黨性原則和政治擔當。省委和調查組，會記住你的表現。”
這是明確的肯定和安撫，也是一種政治上的承諾。
林峰立刻站起身，態度端正：“錢書記，我隻是做了一個黨員、一個乾部應該做的事情。無論涉及到誰，隻要損害國家和人民的利益，我們都應該堅決鬥爭到底。我堅決擁護省委和調查組的一切決定！”
他的表態鏗鏘有力，立場鮮明，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錢正華滿意地點了點頭：“好！你先回去，繼續抓好示範區的申報工作，穩定好省發改委的局麵。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都要穩住神，定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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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錢書記放心，我明白！”林峰鄭重承諾。
離開錢正華辦公室，走在空曠而安靜的紀委大樓走廊裡，林峰的步伐依舊沉穩，但隻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心臟，正有力地跳動著，帶著一種塵埃即將落定的激越。心想：雷霆一擊，終於要落下了。陸天明，你和你那張關係網，該碎了。
他沒有直接回省發改委，而是讓司機將車開到了江邊。夜幕已然降臨，江風帶著水汽撲麵而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對岸城市的燈火倒映在漆黑的江水中，隨波光搖曳，破碎又重聚。
他拿出加密手機，隻發了五個字出去。
「風住，塵將落。」
幾乎是在同時，他的私人手機響起，是薑欣打來的。
“老公，剛才爸媽打電話來，說小區附近好像出了點小交通事故，不過很快就處理好了，沒影響到他們散步。他們讓你彆擔心，家裡一切都好。”薑欣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但更多的是安心。
林峰心中最後一絲牽掛落下，語氣變得格外溫柔：“嗯，沒事就好。告訴他們，我這邊一切都順利，很快就能閒下來多陪陪他們和睿睿。”
“好，你自己也多注意休息。”薑欣柔聲囑咐。
掛了電話，林峰望向江北省政府大院的方向，目光深邃。
他知道，今晚，對很多人來說，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而他，已經做好了迎接一切結果的準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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