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日，周六，清晨七點二十分。
陽光透過主臥落地窗的薄紗窗簾，在深色實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林峰在生物鐘的作用下準時醒來，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即起身。他側過臉，看著枕邊仍在熟睡的薑欣。她的睡顏安詳，呼吸均勻綿長，一縷黑發搭在額前，隨著呼吸微微顫動。床頭櫃上的電子鐘顯示著時間，旁邊放著薑欣睡前閱讀的心內科專業期刊——其中一頁折了角，是她昨晚標注的某個疑難病例。
林峰輕輕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溫熱的，家裡去年安裝了地暖，薑欣說這樣對老人孩子的關節好。他走到窗前，將窗簾拉開一道縫隙。窗外的城市還在晨霧中半醒，遠處東海灣的海麵上泛著粼粼金光，幾艘早出的漁船像剪影般貼在淡青色的天際線上。
今天是周六。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一個完全屬於家庭的周六。
昨晚睡前，他已經把手機關了靜音，隻保留了加密頻道的震動提醒。那部紅色加密電話放在書房保險櫃裡，鑰匙壓在枕頭下——這是他給自己定的規矩：除非極端緊急情況，周末至少要有一天，讓自己從“林省長”的角色裡抽離出來，做回丈夫和父親。
廚房裡傳來輕微的響動。林峰披上睡袍走過去，看到十三歲的兒子林毅正踮著腳從冰箱裡取牛奶。男孩的背影已經拔高了許多，去年定做的睡衣褲腳明顯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腳踝。
“爸，你醒啦？”林毅轉過頭，手裡抱著牛奶盒，“媽說你今天不用上班，我能不能用廚房做早餐？”
林峰倚在門框上，饒有興致地看著兒子：“你會做什麼？”
“煎蛋，烤麵包，還有牛奶麥片。”林毅的表情很認真，“我們勞動課教了廚房安全知識，我還拿了優。媽說我可以在她監督下實踐。”
“今天媽媽還在睡，爸爸監督可以嗎？”
林毅的眼睛亮了：“真的？那我要做三個人的份！”
“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您坐著等就行。”男孩把牛奶放在料理台上，動作有些笨拙但態度鄭重。他係上薑欣的碎花圍裙——對他來說太大了，帶子在腰後繞了兩圈才係上。
林峰沒有真的坐下，而是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林毅先從櫥櫃裡找出平底鍋，用手指試了試溫度，然後才開火——這是薑欣教的，要先冷鍋下油。倒油時他小心翼翼，生怕濺出來。打雞蛋的動作還有些生疏，第一個蛋殼掉進了蛋液裡，他慌張地用筷子夾出來，偷瞄林峰一眼，見父親隻是微笑，才鬆了口氣。
“爸，”林毅一邊翻動鍋裡的雞蛋，一邊問，“我們班王小明說，他爸是處長，周末經常有人來家裡送禮。他說你當省長了，是不是送禮的人更多？”
林峰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語氣依然平和：“那你覺得呢？”
“我覺得沒有。”林毅搖搖頭，“咱家周末從來沒人來，門口保安叔叔也認識我，說要是看到陌生人提著東西，會攔下來登記。”
“保安叔叔說得對。”林峰走近兩步，接過兒子手裡的鍋鏟，示範如何把煎蛋完整地翻麵，“兒子，你要記住——不管爸爸當多大官，這個家的門，隻對真心來往的親朋開，不對利益往來開。”
林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今天我們去哪兒玩？媽媽說你會安排。”
“科技館，看電影，晚上去爺爺奶奶家吃飯。”林峰把煎好的雞蛋盛進盤子，“怎麼樣？”
“科技館！”林毅歡呼起來，“我們班上周組織去過，新開了航天展區，有模擬空間站！我還能再去嗎？”
“能，今天你當導遊，帶我和你媽參觀。”
“好！”
早餐快做好時，薑欣穿著睡袍出現在廚房門口。她看著灶台前一大一小兩個背影，嘴角浮起溫柔的笑意：“我說怎麼聞到香味，原來是咱們家兩位大廚聯手了。”
“媽！”林毅獻寶似的端上盤子，“你看我煎的蛋，形狀還不錯吧？”
薑欣走過來，仔細看了看：“火候剛好，蛋黃沒破，比媽媽第一次煎得好。”她在兒子額頭親了一下，然後看向林峰，“怎麼起這麼早？不多睡會兒？”
“醒了就起了。”林峰遞給她一杯溫水，“今天天氣好，陪你們好好過個周末。”
薑欣接過水杯，手指在林峰手背上輕輕劃過。這個細微的接觸短暫而自然，卻傳遞著隻有夫妻間才懂的默契和溫暖。
上午九點半，東海市科技館正門廣場。
周末的科技館人流量不小，大多是家長帶著孩子。林峰一家三口排在安檢隊伍裡，和普通家庭沒什麼兩樣。林峰戴了頂深色棒球帽，穿了件普通的藏青色夾克，薑欣則是淺色針織衫配牛仔褲，看起來就像一對中學教師夫婦。
隻有細心觀察才會發現，隊伍前後有幾個便衣安保人員。他們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目光看似隨意地掃視周圍，耳麥裡傳來秦風低沉的指令：“各組注意，目標已進入公共區域。保持外圍警戒，非必要不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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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知道秦風安排了人，但刻意不去尋找那些熟悉的麵孔。他今天隻想做林毅的父親。
“爸，你看！”通過安檢後，林毅指著大廳中央高達三層樓的巨型火箭模型，“那是長征五號，一比十的縮比模型！我們國家自己設計的，能把八噸重的東西送到月球軌道！”
男孩的聲音充滿自豪，引得周圍幾個家庭也抬頭看去。一位帶著女兒的父親感慨道：“現在的孩子懂得真多，我兒子這麼大時隻知道玩泥巴。”
林毅聽到這話，挺了挺胸，繼續介紹：“這個模型是按真實數據還原的，你看它的助推器布局，是四枚液體助推器對稱分布，這樣推力大又穩定……”
薑欣挽著林峰的手臂，輕聲笑道：“他為了今天給你當導遊，這周把科技館官網的資料都背下來了。”
林峰看著兒子專注講解的側臉，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個曾經需要他牽著手才敢過馬路的小男孩，如今已經能站在人群裡侃侃而談，眼睛裡閃著求知和自信的光。
他們在航天展區停留了近兩個小時。林毅像個小專家，從火箭原理講到空間站生活，甚至還模擬演示了宇航員在失重環境下如何進食。薑欣時不時補充一些醫學知識，解釋長期太空生活對人體心血管係統的影響。林峰大多時候安靜地聽著，偶爾提問，引導兒子深入思考。
“爸爸，”在模擬空間站艙體裡，林毅突然問，“如果你小時候有這樣的科技館，你會想當科學家還是宇航員？”
林峰想了想：“可能會想當工程師吧，造出這些東西的人。”
“那後來為什麼當兵了呢？”
“因為那時候國家更需要保衛者。”林峰拍拍兒子的肩，“現在國家強大了，更需要建設者。所以你要好好學習，將來不管是當科學家、工程師，還是彆的，都是在建設國家。”
林毅認真點頭：“我們政治課老師說，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責任。我們這代人的責任，就是把國家建設得更好。”
薑欣的眼眶微微發熱。她彆過臉，假裝去看艙壁上的儀表盤。
中午十二點，他們在科技館餐廳簡單吃了午飯。林毅特意選了靠窗的位置，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整個科技館的建築輪廓。“爸，媽，我們班下個月要選班乾部。”他咬著吸管，語氣有些猶豫，“老師說我成績好，建議我競選學習委員，但是……”
“但是什麼？”薑欣溫和地問。
“但是當班乾部要花時間幫同學輔導功課，還要組織活動。”林毅低頭撥弄著餐盤裡的西蘭花，“我怕影響學習。”
林峰和薑欣對視一眼。林峰放下筷子：“兒子，爸爸問你，你覺得學習是為了什麼？”
“為了考好大學，找好工作。”
“這是一方麵。”林峰說，“但更重要的是，學習是為了掌握幫助他人的能力。如果你學得很好，卻不願意花時間幫助同學，那你的知識就隻是你自己的。但如果你願意分享，帶著大家一起進步，那你的知識就變成了很多人的力量。”
他頓了頓，看著兒子思索的表情：“當然，時間要合理安排。如果當了學習委員，就要學會規劃——什麼時間自己學習，什麼時間幫助同學，什麼時間休息玩耍。這本身就是一種很重要的能力。”
林毅眼睛亮起來：“就像爸爸要管全省的事，也要管家裡的事，還要休息？”
“對，就像爸爸要學會在省長、丈夫、父親這些角色之間切換。”林峰笑了，“不過爸爸也是慢慢才學會的，你才開始，不用著急。”
薑欣接話：“媽媽的建議是，你可以試試看。如果覺得太累影響學習，下學期可以不競選。但至少給自己一個嘗試的機會，好不好？”
“好！”林毅用力點頭，“那我周一就跟老師說，我參加競選。”
下午兩點半，市中心時代影城。
林毅想看新上映的科幻大片，薑欣選了部溫馨的家庭題材影片，最後三人折中，看了一部講述父子情的動畫電影。買票時林峰堅持要排隊，拒絕了工作人員要引導他們去貴賓通道的好意。
“今天我就是普通觀眾。”他對有些不安的影院經理說，“按正常流程來就好。”
排隊時，前麵一對年輕情侶正在討論電影。女孩說：“聽說這部動畫很感人，講的是爸爸忙於工作忽略了家庭，後來經曆了一些事才明白什麼最重要。”男孩接話：“那得讓我爸來看，他天天加班，我上周生日他都沒回家吃飯。”
林峰聽著，心裡微微一動。他看向身邊的林毅——男孩正仰頭看著海報，側臉在影院燈光的映照下，已經有了些許少年的棱角。
電影開場後，黑暗中，林峰感覺到薑欣的手伸過來，輕輕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溫暖而柔軟，掌心有常年握手術刀留下的薄繭。他回握住，手指在她手背上摩挲。
電影的情節並不複雜，卻真摯動人。一個因工作忽略家庭的父親，在兒子意外受傷後幡然醒悟，重新學習如何做一個好爸爸。片中有句台詞：“孩子需要的不是完美的父親，而是真實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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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電影裡父親終於放下工作，參加兒子的校園活動時，林峰感覺到身邊的林毅抽了抽鼻子。他側過頭，在銀幕的反光中，看到兒子悄悄抹了抹眼角。
林峰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他想起林毅上小學時，自己錯過了他的第一次家長會；想起兒子去年參加全市數學競賽獲獎，自己卻因為緊急會議沒能去現場；想起無數個承諾“周末一定陪你”卻最終食言的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