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日清晨六點半,林峰被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喚醒。他睜開眼睛,臥室裡光線朦朧,枕邊的薑欣還在熟睡,呼吸均勻綿長。昨晚回到家已是淩晨三點,他隻睡了不到四個小時,但多年的軍旅生涯讓他養成了快速恢複精力的能力。
輕手輕腳下床,他走到書房打開電腦。屏幕上彈出幾條加密郵件——秦風在淩晨四點發來的簡報,彙報了對王明遠審訊的後續情況以及順達物流公司的搜查進展;沈夢予五點半發來的資金監測日報,顯示過去二十四小時有數筆異常跨境資金流動;還有顧清晏的審計情況更新,新能源補貼專項審計報告初稿已完成。
他快速瀏覽,重點看了秦風那份。陸文斌辦公室的電子設備數據恢複遇到困難,對方用了高級彆的加密和自毀程序,技術科還在攻關。但有一個發現值得注意:在陸文斌電腦的硬盤碎片中,恢複出了一份加密通訊錄,裡麵有十幾個東海本地聯係人的代號和加密聯係方式。
“牧羊人”在東海的地下網絡,比想象中更龐大。
林峰關掉郵件,站起身走到窗前。雨不大,細密的雨絲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院子裡的梧桐樹在雨中顯得格外蒼翠,新葉被洗得發亮。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讓清晨濕潤的空氣充滿胸腔。
今天是“東海省先進儲能與半導體材料聯合實驗室”揭牌的日子。這個實驗室從構想到落地隻用了兩個月,是省政府、華夏芯、國家級實驗室三方合作的成果,也是“東海模式”在產學研融合上的關鍵一步。
七點整,他洗漱完畢,換上深灰色西裝。薑欣也醒了,係著圍裙在廚房準備早餐。
“今天要參加揭牌儀式吧?”她把煎蛋和粥端上桌。
“嗯,在華夏芯的北區新廠房。”林峰坐下,看了眼時間,“十點開始,我八點半出發。”
“聽說許薇教授和溫總都去了?”薑欣在他對麵坐下,語氣自然。
“對。”林峰喝了口粥,“許薇負責基礎材料研發,溫知秋負責工程化,張克艱總工當顧問。這個組合,應該是國內儲能領域最強的了。”
薑欣點點頭,沒再多問。兩人安靜地吃完早餐,窗外雨聲漸歇,天色慢慢亮起來。
七點四十分,林峰坐車離開家屬院。雨後的街道濕漉漉的,早高峰的車流已經開始聚集。他讓司機走濱河大道,可以避開主乾道的擁堵。
車子沿著河岸行駛,林峰看著窗外。濱河公園裡晨練的人不少,打太極的老人、跑步的年輕人、遛狗的中年夫婦……這座城市的日常依然在繼續,很少有人知道,就在幾十公裡外的安全屋裡,一場關於國家安全的審訊剛剛結束;在國際金融市場上,一場針對華夏能源產業的圍剿正在醞釀。
“省長,楊秘書剛才發信息,說揭牌儀式的流程有微調。”司機老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林峰拿起手機,楊學民發來了最新議程:原定省科技廳廳長主持改為省政府秘書長主持,林峰的講話時間從十五分鐘延長到二十分鐘,增加了許薇和溫知秋聯合技術彙報環節。
他回複:“可以。提醒會務組,技術彙報要留足時間,不要趕。”
“明白。”
八點二十分,車子駛入省政府大院。林峰沒有下車,直接讓老陳開往華夏芯所在的城北高新區。從省政府到高新區大約四十分鐘車程,他正好可以利用這段時間處理幾件緊急公務。
車上,他先給顧清晏打了個電話。
“顧廳長,王明遠交代的那個加密郵箱,審計廳那邊能查到資金關聯嗎?”
顧清晏的聲音清醒而冷靜:“已經在查了。根據王明遠提供的幾個中間賬戶,我們反向追蹤到了三筆可疑資金流動,都是通過香港的離岸公司轉入東海本地企業。其中最大的一筆,兩千萬,收款方是‘東海新能源技術谘詢有限公司’。”
“這家公司什麼背景?”
“表麵看是正規谘詢企業,法人叫周文浩,四十五歲,海歸博士。但我們查了他的實際控製關係,發現公司的第二大股東是一家注冊在英屬維爾京群島的離岸基金,而這個基金的p名單裡……有太平洋成長資本的影子。”
林峰的眼神冷了下來:“繼續追。我要知道這家谘詢公司服務的客戶名單,特彆是和能源局、發改委有業務往來的。”
“明白。另外,審計報告初稿今天下午可以報您審閱。”
“好。”
掛斷電話,車子已經駛出市區,進入高新區範圍。道路兩側的景觀從城市建築變成了現代化的廠房和研發樓,不少企業門口掛著“國家高新技術企業”“省級工程技術中心”的牌子。這裡是東海產業轉型的前沿陣地。
八點五十五分,車子在華夏芯北區新廠房門口停下。這是一棟剛建成三個月的現代化建築,銀灰色外牆在雨後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廠房門口已經布置好了揭牌儀式的場地——紅色地毯、背景板、音響設備一應俱全,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後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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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知秋從廠房裡快步走出來。她今天穿了身深藍色工裝,外麵套了件白大褂,頭發紮成利落的馬尾,臉上帶著技術人特有的專注神情。
“林省長,您來得正好。”她走到車旁,“許薇教授和張總工已經到了,在實驗室裡調試設備。要不要先去看看?”
“走。”林峰下車,跟著溫知秋走進廠房。
內部空間比從外麵看更加開闊。廠房被劃分成三個區域:左側是基礎材料實驗室,透過玻璃牆可以看到穿著白大褂的研究人員在操作精密儀器;右側是設備調試區,幾台大型的塗布機、輥壓機、疊片機已經安裝到位;中間是辦公和數據中心,巨大的屏幕上實時顯示著各項參數。
許薇站在一台電化學工作站前,正和一個年輕研究員討論著什麼。她今天也穿了白大褂,頭發隨意挽在腦後,臉上戴著護目鏡。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林峰,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許教授,設備調試得怎麼樣?”林峰走過去。
“基本就緒。”許薇摘下護目鏡,露出那雙專注的眼睛,“鈉離子電池正極材料的中試設備這周末可以全部到位。我們初步測試了三種層狀氧化物材料,能量密度都超過了150瓦時每公斤,最高的一款做到了158。”
溫知秋接過話:“我們這邊,中試線的關鍵設備改造完成了百分之八十。按照現在的進度,一個月內可以完成整線聯調,三個月出第一批樣品。”
林峰看著兩個女人——一個專注基礎材料,一個專攻工程轉化;一個內斂沉靜,一個外放銳利。但此刻她們的眼睛裡閃爍著同樣的光芒:那是技術人看到突破可能時的興奮,是創業者看到願景落地時的期待。
“張總工呢?”他問。
“在樓上會議室,和幾位院士專家交流。”溫知秋說,“今天來了好幾位大牛——清華的歐陽院士,中科大的陳院士,還有七〇三所的李總工。大家都對這個聯合實驗室很感興趣。”
林峰點頭:“走,上去打個招呼。”
二樓會議室裡,坐了七八位白發蒼蒼的老專家。七〇三所總工程師張克艱坐在主位,正和一位戴著厚厚眼鏡的老者討論著什麼。看到林峰進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林省長。”張克艱迎上來,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您看看,咱們這個實驗室,把國內儲能領域半壁江山的專家都請來了。”
林峰和每位專家握手致意。這些老人平均年齡超過七十歲,但眼神清澈,思維敏捷,談起技術問題來滔滔不絕。
“林省長,你們東海這次搞聯合實驗室,路子走對了。”清華的歐陽院士握著林峰的手說,“基礎研究和工程應用脫節,是我們國家很多領域的老大難問題。你們把許薇這樣的材料科學家和溫知秋這樣的工程專家捏在一起,再配上產業資源,這是真正的產學研融合。”
中科大的陳院士補充:“更重要的是方向選得好。鈉離子電池,資源豐富,成本低,安全性好,在大規模儲能和低速電動車領域有巨大應用前景。如果能突破能量密度和循環壽命的瓶頸,完全可能開辟一條新的技術路線。”
林峰認真聽著,不時點頭。這些老專家的肯定,比任何政績彙報都更有分量。他們不在乎官場規則,不看人臉色,隻認技術和實效。
上午九點四十分,參會人員陸續到場。除了專家團隊,還有省發改委、科技廳、工信廳的負責人,高新區管委會的乾部,以及華夏芯、寧德時代東海基地、比亞迪等企業的代表。廠房裡很快坐滿了人,氣氛熱烈。
十點整,揭牌儀式正式開始。
省政府秘書長主持,簡短的致辭後,請林峰講話。
林峰走上講台。台下,溫知秋和許薇坐在第一排,兩人中間隔著張克艱;顧清晏和沈夢予坐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秦風穿著便裝,站在廠房側門附近,目光警惕地掃視全場。
“各位專家,各位企業家,同誌們,”林峰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整個廠房,“今天,我們在這裡共同見證‘東海省先進儲能與半導體材料聯合實驗室’的成立。這個實驗室,不僅僅是一個研發平台,更是東海推動高質量發展、構建現代化產業體係的重要一步。”
他調出背後的投影,屏幕上出現實驗室的組織架構圖:“實驗室采用‘雙主任製’——由許薇教授和溫知秋董事長共同擔任主任,張克艱總工程師擔任首席顧問。這種配置,就是要打破基礎研究、技術攻關、產業孵化之間的壁壘,實現從‘實驗室樣品’到‘生產線產品’的全鏈條貫通。”
台下響起掌聲。
“為什麼要做這件事?”林峰的目光掃過全場,“因為東海正處在轉型升級的關鍵時期。過去我們靠資源、靠規模、靠投資拉動,這條路已經走到頭了。未來,我們必須靠創新、靠技術、靠人才驅動。”
他切換幻燈片,出現國際能源署的最新數據:“全球能源轉型正在加速。去年,可再生能源發電量首次超過煤電。新能源車滲透率超過百分之二十。儲能裝機容量同比增長百分之六十。這是一個萬億級彆的市場,也是一個國家間科技競爭的新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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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頓,他的語氣變得凝重:“但同時我們也要看到,這場競爭並不公平。某些國家、某些資本,正在用各種手段阻撓我們的技術進步——技術封鎖、專利圍剿、市場打壓、人才搶奪……他們不想看到我們在新能源、半導體這些戰略性領域崛起。”
廠房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認真聽著。
“怎麼辦?”林峰的聲音陡然提高,“隻能靠我們自己闖出一條路!實驗室的首期目標很明確:六個月內,建成鈉離子電池中試線,能量密度達到一百六十瓦時每公斤,循環壽命超過三千次,成本比磷酸鐵鋰低百分之三十以上!”
掌聲再次響起,更加熱烈。
“我知道這個目標很有挑戰性。”林峰看向台下的許薇和溫知秋,“但我也知道,我們有一流的人才,一流的團隊,還有背靠東海完整產業鏈的優勢。隻要我們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就沒有攻克不了的難關。”
他最後說:“這個實驗室,是東海的,也是國家的。我希望在這裡誕生的不隻是一兩項技術突破,更是一種新模式——基礎研究技術攻關產業孵化的全鏈條融合模式,政產學研用緊密結合的模式,我們稱之為‘東海模式’。如果這個模式能走通,能成功,那麼它對全國的產業升級、科技創新,都將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二十分鐘的講話,沒有套話空話,全是乾貨。台下的企業家們聽得頻頻點頭,專家們麵露讚許,乾部們神情振奮。
講話結束,進入揭牌環節。林峰、張克艱、許薇、溫知秋四人走到廠房門口,共同揭開覆蓋在銅牌上的紅布——“東海省先進儲能與半導體材料聯合實驗室”十八個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掌聲雷動,相機快門聲此起彼伏。
揭牌後是技術彙報環節。許薇和溫知秋第一次同台,兩人風格迥異,但配合默契。
許薇先講材料研發進展。她調出分子結構模型和測試數據,語速平緩,邏輯嚴謹:“我們團隊基於高通量計算和機器學習,篩選出了十二種有潛力的鈉離子電池正極材料。經過初步實驗,其中三種層狀氧化物材料表現優異。特彆是naxnfeo2體係,在鈉含量為0.7時,理論容量達到兩百毫安時每克,實際首效超過百分之九十。”
她展示了電鏡照片和x射線衍射圖譜:“材料的結構穩定性很好,在充放電過程中相變平緩,這為長循環壽命奠定了基礎。下一步,我們將重點優化材料的離子電導率和電子電導率,同時降低鈷、鎳等貴金屬含量,進一步壓縮成本。”
溫知秋接著講工程轉化。她展示的是中試線設計圖和設備參數,語速快,手勢有力:“傳統鋰電池生產線經過改造,可以兼容鈉離子電池生產,這大大降低了產業化門檻。我們設計的這條中試線,年產能五十兆瓦時,包含勻漿、塗布、輥壓、疊片、注液、化成全工序。”
她調出一段三維動畫:“關鍵創新在塗布和輥壓環節。鈉離子電池的正負極材料與鋰電不同,漿料流變特性、塗布厚度、壓實密度都需要重新優化。我們已經完成了十二輪小試,找到了最佳工藝窗口。預計下個月開始設備聯調,七月份出第一批電芯樣品。”
兩人講完,台下一位企業代表舉手提問:“許教授,溫總,我想問個實際問題——鈉離子電池的能量密度做到一百六,成本降百分之三十,這個目標有多大把握?什麼時候能大規模量產?”
許薇和溫知秋對視一眼。溫知秋示意許薇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