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日下午兩點,海南三亞,亞龍灣高爾夫度假彆墅區。
五月的三亞已經進入雨季的尾聲,但午後陽光依然熾烈。亞龍灣的白沙灘在陽光下泛著耀眼的金色,海浪有節奏地拍打著岸邊,空氣中彌漫著海水的鹹腥和熱帶植物的濃鬱氣息。彆墅區依山麵海而建,一棟棟東南亞風格的獨棟彆墅掩映在繁茂的棕櫚樹和雞蛋花叢中,私密性極好。
王猛乘坐的黑色越野車緩緩駛入彆墅區大門。車上除了他和兩名經偵支隊民警,還有從京城趕來的國安部兩名偵查員。車子按照導航指示,沿著蜿蜒的內部道路行駛了約五百米,停在一棟編號為c17的彆墅前。
這棟彆墅位置很特彆——不在主路邊,而是藏在一條小徑儘頭,三麵環樹,一麵對著高爾夫球場的果嶺,視野開闊且隱蔽。彆墅是兩層結構,白牆紅瓦,門口有個小庭院,種著幾株茂盛的三角梅,此刻開得正豔。
“王廳,就是這裡。”坐在副駕駛的國安部偵查員林凱回頭說,“我們調取了小區監控,目標昨天下午入住,之後沒有離開過。今天上午十點,有外賣送到門口,是他點的午餐。”
王猛透過車窗觀察彆墅。窗簾都拉著,看不到裡麵的情況。庭院的門虛掩著,門口放著兩個空的花盆。
“確認隻有他一個人?”王猛問。
“根據物業登記,隻登記了他一個人。但彆墅有三百多平方米,不排除有其他人。”林凱說,“我們協調了物業,以‘檢查水電線路’的名義進去看過一次,當時一樓客廳隻有他一個人,在看書。二樓情況不明。”
王猛看了眼時間,下午兩點十分。他拿起對講機:“各小組報告位置。”
“一組就位,控製後門。”
“二組就位,在球場方向。”
“三組就位,在路口,隨時可以封鎖。”
彆墅周圍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王猛推開車門,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便衣——他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poo衫和深色長褲,看起來像個普通遊客。林凱和另外兩名民警跟在他身後。
四人走向彆墅大門。王猛抬手按門鈴。
門鈴響了七八聲,裡麵傳來腳步聲。門開了條縫,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出現在門後。他穿著白色的中式對襟衫,深色長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左手腕上戴著一串深褐色的佛珠——珠子很大,每顆都有拇指指甲蓋大小。
正是孫振邦。
“你們是?”孫振邦的聲音平和,帶著學者特有的溫文爾雅。
“孫教授您好,我們是三亞市公安局的。”王猛亮出證件,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接到上級通知,需要向您了解一些情況。能進去說話嗎?”
孫振邦的目光在證件上停留了兩秒,又掃過王猛身後的幾個人,然後微微點頭:“請進。”
他讓開身,王猛四人走進彆墅。客廳很大,裝修是簡約的中式風格,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書架上擺滿了書。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味。
“幾位請坐。”孫振邦指了指客廳的沙發,“要喝茶嗎?我剛泡了一壺鐵觀音。”
“不用麻煩。”王猛在沙發上坐下,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房間。客廳很整潔,茶幾上放著一本翻開的《資本論》英文版,旁邊還有幾份打印出來的學術論文。
孫振邦在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身體微微後靠,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從容:“王警官,不知道找我了解什麼情況?”
“是這樣,”王猛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文件,“我們最近在調查一起經濟犯罪案件,涉及一家叫‘東海遠景投資谘詢有限公司’的企業。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這家公司的實際控製人,可能與孫教授您有些關聯。”
孫振邦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隻是推了推眼鏡:“東海遠景投資?沒聽說過。我退休後確實擔任幾家企業的顧問,但都是正規的上市公司或國企,這種谘詢公司……不是我接觸的類型。”
“是嗎?”王猛翻開文件,“但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吳文濤供認,他所有的業務決策,都要經過一位代號‘老師’的人審核。這位‘老師’的特征——六十多歲,左腿微跛,戴深褐色佛珠,常年在京城活動,經濟學院教授出身。這些特征,似乎和孫教授您高度吻合。”
孫振邦笑了,那是學者聽到荒謬言論時寬容的笑:“王警官,華夏這麼大,六十多歲、戴佛珠的退休教授恐怕不少。僅憑這些特征就懷疑我,是不是太草率了?”
“當然不止這些。”王猛又拿出一份文件,“我們通過資金流向分析發現,過去三年,有超過八千萬美元的資金,從境外多個賬戶彙入一家注冊在開曼群島的基金。這家基金的唯一受益人,是您侄子孫明輝在瑞士設立的信托。而這八千萬美元中,有相當一部分,又通過複雜的路徑,流入了‘東海遠景投資’及其關聯賬戶。”
孫振邦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但很快恢複:“我侄子做投資,跟我有什麼關係?王警官,你們辦案要講證據,不能憑空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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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據當然有。”王猛按下手機上的一個按鈕。
客廳牆上的電視屏幕突然亮起,出現了視頻會議的畫麵。畫麵裡是顧清晏,她坐在審計廳的會議室裡,麵前堆滿了文件。她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職業套裝,頭發束在腦後,臉上沒有任何妝容,隻有眼鏡後的眼睛清澈冷靜。
“孫教授,您好。”顧清晏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平靜如水,“我是東海省審計廳廳長顧清晏。接下來,我將向您展示我們審計發現的完整證據鏈。”
孫振邦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但依舊保持著坐姿。
“第一組證據,關於‘東海遠景投資谘詢有限公司’的騙補業務。”顧清晏調出幾張圖表,“過去三年,這家公司為二十七家新能源企業提供‘政策谘詢服務’,收取費用二點三億元。我們審計發現,這些企業提交的補貼申請材料存在高度模板化特征,經過文本比對,雷同度超過百分之七十。而提供這些模板的,正是‘東海遠景投資’。”
她切換頁麵,出現一份電子郵件的截圖:“這是從吳文濤電腦裡恢複的郵件,發件人郵箱前綴是‘teacher’,也就是‘老師’。郵件內容是對騙補方案的具體修改意見,落款時間是去年六月十五日。我們追蹤了發送ip,地址在京城海澱區,具體位置是……”
顧清晏頓了頓,看著屏幕:“是您退休前任職的財經大學專家公寓,3號樓502室。那是您的住宅。”
孫振邦的呼吸開始急促。
“第二組證據,關於資金流向。”顧清晏調出複雜的資金流向圖,“我們聯合金融監管部門,追蹤了三年來的資金路徑。最終發現,所有非法獲利中的百分之八十,都流向了同一個離岸賬戶體係。這個體係的最終控製人,是您侄子孫明輝在瑞士設立的家族信托。而信托的授權簽字人——是您本人。”
屏幕上出現了信托文件的掃描件,最後一頁有孫振邦的親筆簽名。
“第三組證據,關於技術情報竊取。”顧清晏調出另一組文件,“您的助手蘇婉清——也就是昨天在江州被捕的那位——已經供認,她受您直接指揮,負責搜集東海省新能源和半導體領域的技術情報。她發展的內線周曉帆,正是七〇三所的助理工程師,任務是竊取鈉離子電池的核心實驗數據。”
畫麵切換,出現了蘇婉清的審訊錄像片段。她親口承認:“‘老師’就是孫振邦教授。他讓我用學術交流的名義接近目標人員,發展內線,獲取技術情報。”
孫振邦的臉色從蒼白轉為鐵青。他放在膝蓋上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第四組證據,關於您與‘牧羊人’組織的關係。”顧清晏調出最後一組材料,“我們通過國際刑警組織,獲得了新加坡‘斯特拉頓國際戰略谘詢公司’的部分財務記錄。記錄顯示,過去五年,該公司向您控製的離岸公司支付了總計一千二百萬美元的‘谘詢費’。而這家公司的合夥人之一,正是‘牧羊人’組織的核心成員‘收割者’。”
屏幕上出現了銀行轉賬記錄、合同掃描件、以及“收割者”的照片——雖然模糊,但能看出是個五十多歲、灰白頭發、戴眼鏡的白人男子。
顧清晏關閉所有頁麵,看著屏幕,聲音依然平靜:“孫教授,以上四組證據,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您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客廳裡一片死寂。隻有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
孫振邦坐在沙發上,身體僵硬。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佛珠,手指無意識地撥動了一顆。過了足足一分鐘,他才抬起頭,臉上的從容和儒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絕望。
“你們……”他的聲音沙啞,“你們毀了一個完美的計劃。”
王猛看著眼前這個曾經的知名學者、享受國務院津貼的專家,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如果不是親眼看到這些證據,他很難相信,這樣一個德高望重的老人,會是“牧羊人”組織在華夏的最高級彆代理人。
“孫教授,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王猛問,“以你的學術地位和社會聲譽,什麼都不缺。為什麼還要為境外組織服務?”
孫振邦苦笑,那笑容裡有一種扭曲的驕傲:“你不懂。學術地位?社會聲譽?這些都是虛的。真正重要的是影響力——影響政策、影響產業、影響未來。我在國內做到了,但還不夠。我需要更大的舞台,需要國際認可,需要……成為規則的製定者,而不是遵守者。”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狂熱:“‘牧羊人’組織答應我,隻要我幫他們掌控華夏新能源產業的關鍵節點,我就能成為他們亞洲戰略的智囊,能參與全球能源規則的製定。這是一場偉大的博弈,你們這些隻知道維護所謂‘國家安全’的人,根本不懂它的意義!”
“所以你就可以出賣國家利益?就可以幫著外人挖自己的牆角?”王猛的聲音冷了下來,“孫教授,你學的經濟學裡,難道沒有‘機會成本’這個概念嗎?你為了個人的所謂‘舞台’,付出了什麼代價?是國家的技術安全!是產業的自主發展!是無數科研人員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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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振邦被問住了。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最終沒有說出話來。
“帶走。”王猛站起身。
兩名民警上前,給孫振邦戴上手銬。佛珠在銬上時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孫振邦沒有反抗,隻是低聲說:“我要見我的律師。”
“可以,到東海再說。”王猛示意將他帶出去。
孫振邦被帶出彆墅時,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王猛,臉上露出一種詭異的笑容:“你們以為抓了我,就結束了嗎?太天真了。‘收割者’不會罷休,‘汙染’已經開始了。”
“汙染是什麼意思?”王猛追問。
但孫振邦不再說話,隻是搖著頭,被民警帶上了車。
王猛站在彆墅門口,看著車子駛離。午後的陽光透過棕櫚樹葉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拿起對講機:“目標已控製,收隊。通知東海那邊,人今晚押回。”
五月十二日下午五點,東海省政府,林峰辦公室。
辦公室裡,林峰正在視頻連線顧清晏。屏幕上的顧清晏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睛很亮——那是完成一項艱巨任務後的釋然。
“……孫振邦已經全部認罪。”顧清晏彙報著,“他承認自己是‘老師’,承認指揮吳文濤進行騙補活動,承認指揮蘇婉清竊取技術情報,也承認與‘收割者’的合作關係。但他拒絕透露‘汙染’的具體內容,隻說‘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