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日淩晨三點二十七分,七〇三所鈉離子電池中試車間。
車間位於實驗樓後側新建的鋼結構廠房內,占地約兩千平方米。此刻,生產線處於暫停狀態,隻有幾盞工作燈亮著,在巨大的塗布機、輥壓機、疊片機設備上投下冷白的光暈。空氣中彌漫著n甲基吡咯烷酮溶劑特有的微甜氣味,混合著金屬和冷卻液的工業氣息。
溫知秋站在塗布機操作台前,白大褂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纖細的手腕。她手裡拿著剛取下的漿料樣品——一種灰黑色的粘稠液體,在透明樣品瓶中緩緩流動。借著工作燈,她眯眼觀察漿料的均勻度,眉頭緊鎖。
“第三批次,還是不行。”她把樣品瓶遞給旁邊的工藝工程師程海,“你看,靜置半小時後出現分層。上層稀薄,下層有顆粒沉澱。”
程海接過瓶子,對著燈光轉動,臉色凝重:“塗布出來的極片,厚度偏差超過百分之八。這個均勻度,做出來的電池一致性沒法保證。”
兩人身後,生產線組長趙建國湊過來看。他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工人,臉上帶著常年倒班的疲憊:“溫總,這都連著三批了。前天第一批次漿料還好好的,從昨天下午開始就出問題。是不是原材料……”
他沒把話說完,但車間裡幾個正在清理設備的工人都抬起頭,眼神裡帶著疑慮。
溫知秋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昨天夜裡林峰緊急通知,說“清潔工”可能已經在東海,要嚴防原材料和樣品被動手腳。這個消息雖然控製在核心管理層,但車間裡難免有風聲流傳。
“程工,”溫知秋沒接趙建國的話,轉頭問,“這批漿料用的什麼配方?”
“和之前完全一樣。”程海翻看工藝記錄,“正極材料是七〇三所自研的層狀氧化物,導電劑是科琴黑,粘結劑是pvdf,溶劑np。配比、加料順序、攪拌時間,全部按照工藝卡執行。”
“原材料批次檢查了嗎?”
“查了。”程海從操作台抽屜裡拿出檢驗報告,“許薇主任昨天親自帶人抽檢,所有原材料理化指標都在合格範圍內。她還特意多抽了三個樣本,送到第三方檢測機構複核,結果還沒出來。”
溫知秋沉默了幾秒。她走到塗布機前,手指輕觸剛剛塗布出來的極片——濕膜在銅箔上鋪展得不均勻,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肉眼可見的斑駁。
這種均勻度問題,在實驗室小試階段也遇到過,但調整攪拌工藝後就解決了。到了中試放大階段,設備、環境、操作變量都變了,問題重現也不奇怪。
但偏偏在這個時間點——在“清潔工”可能已經潛伏進來的時間點。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煩躁:“把漿料製備全流程,從原料稱量到攪拌結束,重新複盤一遍。每個環節,三個人同時核對。”
“現在?”程海看了眼時間,淩晨三點半。
“就現在。”溫知秋轉身走向原料準備區,“從源頭開始查。”
東海省政府,林峰辦公室。
辦公室裡隻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在深色地毯上投出模糊的光圈。林峰坐在沙發上,麵前茶幾上攤開著幾份文件,最上麵是秦風淩晨兩點發來的簡報:
“‘清潔工’信號接收端範圍已縮小至高新區東部三平方公裡區域,涵蓋七〇三所、三家配套企業、兩個物流園區。該區域流動人口多,企業密集,排查需要時間。已協調公安、國安增派三百人,分成六十個小組,逐戶逐企摸排。預計七十二小時內完成第一輪篩查。”
七十二小時。
林峰盯著這個數字。三天時間,“清潔工”可以做很多事情——如果他的目標真是樣品庫或者生產線。
手機震動,是許薇發來的加密信息:“原材料第三方檢測初步結果已出,未發現異常添加物。但檢測機構提醒,如果添加物是微量且針對性強的催化劑或阻聚劑,常規檢測可能漏檢。建議做深度質譜分析,需要四十八小時。”
四十八小時。
林峰回複:“做。所有批次,全部做深度分析。費用省裡出。”
回完信息,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天色依然漆黑,但東方天際線已經泛起一絲極淡的灰白。再過兩小時,天就要亮了。
他想起溫知秋——此刻應該還在車間裡熬著。那個倔強的女人,遇到技術問題從來不肯放手,非要弄個水落石出。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楊學民。
“省長,剛接到高新區管委會報告,七〇三所中試車間那邊,生產已經暫停四個小時了。”楊學民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說是漿料均勻度出了問題,溫總工正帶人排查原因。”
林峰眼神一凝:“什麼時候開始的?”
“昨天晚上十點左右,第三批次漿料出現異常。溫總工當時就下令暫停生產,全麵排查。到現在還沒找到根本原因。”
“我現在過去。”林峰掛斷電話,抓起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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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四點十分,林峰的車駛出省政府大院。街道上空曠寂靜,隻有環衛車的灑水聲和早班公交車的引擎聲偶爾打破寧靜。車子沿江濱大道一路向東,穿過還在沉睡的居民區,駛入高新區。
四點半,車子停在七〇三所門口。門衛見到車牌,立刻升起欄杆。林峰下車時,溫知秋已經等在實驗樓門口。
她顯然一夜沒睡,眼睛裡有血絲,白大褂上沾著幾點漿料汙漬,頭發隨意地束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額前。見到林峰,她快步迎上來,聲音有些急促:“林省長,您怎麼來了?”
“聽說遇到難題了。”林峰打量著她,“情況怎麼樣?”
溫知秋引著他往車間走,邊走邊彙報:“漿料均勻度異常,連續三批次都出現分層沉澱。塗布出來的極片厚度偏差超標,做不了電池。我們排查了原料、配方、工藝參數,都沒發現問題。現在正在複盤操作流程。”
“有沒有可能是人為破壞?”林峰問得直接。
溫知秋腳步頓了一下,轉頭看他,眼神複雜:“我……不敢排除這個可能。但許薇那邊初步檢測,原材料沒問題。而且生產線是全封閉自動化,關鍵工序都有監控,如果人為動手腳,難度很大。”
兩人走進車間。淩晨的車間裡燈火通明,十幾個技術人員和工人都聚集在漿料製備區,圍著那台雙行星攪拌機爭論著什麼。
“我覺得就是攪拌時間不夠!”
“時間按照工藝卡來的,一分不差!”
“那會不會是攪拌轉速?”
“轉速監控顯示正常啊……”
看到林峰進來,爭論聲小了下去。工人們有些拘謹地站直身體,幾個年輕技術員則好奇地打量著這位深夜到訪的省長。
林峰走到攪拌機前,沒有立刻說話。他先繞著設備走了一圈,仔細觀察——這是特種兵的習慣,先熟悉環境,再分析問題。
攪拌機是銀白色的不鏽鋼外殼,高約兩米,側麵有觀察窗,可以看到裡麵兩個逆向旋轉的攪拌槳。設備看起來很新,控製麵板上的液晶屏顯示著各項參數:轉速300轉分,溫度25攝氏度,真空度0.09兆帕。
“這台設備用了多久?”林峰問。
“安裝調試完才半個月。”程海回答,“正式投產是從三天前開始的。前兩批次漿料都正常,就昨天下午開始出問題。”
林峰點點頭。他轉身看向在場的所有人——溫知秋、許薇她不知什麼時候也趕來了)、程海、趙建國,還有七八個技術員和工人。
“各位,”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清晰傳開,“我知道大家熬了一夜,很累。但問題必須解決。現在,我們不談可能,不談猜測,隻談事實。”
他走到一塊白板前,拿起記號筆:“我們來複盤。從昨天下午第三批次漿料製備開始,到發現問題為止,全過程。每個人,把自己負責的環節、看到的現象、操作的動作,一點一點說出來。不要怕細,越細越好。”
這是特種兵處理突發情況的“現場複盤法”——把時間軸拉出來,把每個人的視角拚起來,還原完整畫麵。
溫知秋眼睛一亮。她立刻組織:“好,程工,從你開始。稱料環節。”
程海走到白板前,開始敘述:“昨天下午兩點,我開始準備第三批次原料。按照工藝卡,先稱正極材料,電子秤校準過,重量153.2公斤,誤差±0.1克。然後導電劑,12.8公斤。然後粘結劑……”
他講得很細,每個步驟都對應著白板上畫出的時間線。接著是負責加溶劑的工人,負責操作攪拌機的技術員,負責監控參數的工藝員……
林峰安靜地聽著,偶爾在白板上標注關鍵節點。他的思維快速運轉,像在分析戰場情報——排除無關信息,聚焦異常點。
一個半小時後,白板上已經畫滿了時間線、操作步驟、參數記錄。整個漿料製備過程,從原料準備到攪拌結束,四十七個步驟,全部呈現在眼前。
所有人都盯著白板。流程看起來完美無缺——每個環節都按規程操作,每個參數都在控製範圍內。
“問題出在哪裡呢?”一個年輕技術員喃喃自語。
林峰的目光在白板上遊移。忽然,他停在某個節點:“這裡。環境溫濕度記錄,誰負責?”
一個戴眼鏡的女技術員舉手:“是我。車間有溫濕度自動監控係統,每小時記錄一次。昨天下午車間溫度25.2攝氏度,濕度48rh,都在工藝要求範圍內。”
“設備本身的溫控呢?”林峰問,“攪拌機有冷卻係統,溫度設定多少?”
程海回答:“設定25攝氏度,實際監控顯示24.8到25.3之間波動,正常。”
林峰走到攪拌機控製麵板前,仔細查看溫度傳感器的讀數。然後他蹲下身,看向攪拌機底部——那裡有一個巴掌大小的檢修口。
“這個檢修口,最近打開過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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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建國想了想:“安裝調試時打開過,後來就封上了。按說不需要經常開。”
“打開看看。”林峰說。
程海拿來工具,擰開檢修口的四個螺絲。蓋子揭開,裡麵是複雜的管路和線路。林峰接過手電筒,照進去仔細看。
幾秒鐘後,他指著一處:“這裡。”
溫知秋湊過來看。在冷卻液管路上,有一個拇指大小的溫度傳感器。傳感器的安裝位置有些歪斜,而且……探頭表麵似乎有細微的水漬。
“這個傳感器,”林峰說,“安裝角度不對。理論上應該完全浸入冷卻液流動的核心區域,但它偏了。而且探頭上有冷凝水,說明局部溫度可能比顯示值低。”
他站起身,看向程海:“攪拌過程中,漿料溫度是關鍵參數。如果實際溫度低於設定值,溶劑揮發速度、粘結劑溶解狀態都會受影響,最終導致漿料均勻度下降。”
程海恍然大悟:“所以不是原料問題,也不是配方問題,是設備監測係統出了偏差?顯示25度,實際可能隻有23、24度?”
“可能性很大。”林峰點頭,“但這個偏差很小,所以前兩批次可能僥幸過關,到第三批次積累到臨界點,問題就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