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日下午兩點，東海國際會展中心。
距離台風“瑪娃”預報影響時間還有五天，東海這座城市卻迎來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戰役前沿——鈉離子電池首批量產產品上市發布會。會展中心最大的金色大廳被布置成科技藍與銀灰的主題色調，背景牆上是簡約的“東海鈉電·蓄勢未來”字樣，舞台中央的展示台上，一排排銀灰色的方形電池樣品在射燈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大廳裡已經坐了近五百人。前三排是特邀嘉賓和媒體席，後麵是行業專家、投資機構、上下遊企業代表。長槍短炮的攝像機架設在最後方，數十家國內外媒體的標識牌在記者區林立。空氣中有一種緊繃的期待感——誰都明白，這場發布會不僅是產品亮相，更是對近期一係列質疑的正麵回應。
後台休息室裡，溫知秋正對著鏡子整理衣領。她今天穿了身藏青色的西裝套裙，頭發在腦後挽成精致的發髻，臉上化了淡妝，掩蓋了連日操勞的疲憊。鏡子裡的人眼神銳利，下頜線條緊繃——那是隨時準備迎戰的狀態。
“溫總，還有十分鐘。”助理小蘇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流程單，“林省長已經到貴賓室了，許薇主任在和技術團隊做最後的測試準備。”
溫知秋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峰發來的信息：“放輕鬆。真的假不了。”
簡單的六個字，卻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她回複：“明白。待會見。”
收起手機，溫知秋走出休息室，穿過走廊來到貴賓室門口。門虛掩著，裡麵傳來林峰打電話的聲音：
“……對，就是那個意思。技術是硬實力，但怎麼講好技術故事，是軟實力。謝謝你的提醒，楚月。”
溫知秋輕輕推開門。林峰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插在西裝褲兜裡。窗外的陽光灑在他肩上，深灰色的西裝剪裁得體，襯得他身姿挺拔。
“……嗯，專家組那邊進展順利就好。許薇和知秋都是實打實做科研的人，數據經得起檢驗。”林峰的聲音平和沉穩，“你策劃的那個‘能源轉型影像展’，我看了方案，很好。等發布會結束，我們再詳細聊。”
掛斷電話，林峰轉過身，看到溫知秋站在門口，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知秋，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溫知秋走進來，“剛才您在跟楚月老師通話？”
“對。”林峰走到沙發前坐下，示意溫知秋也坐，“發布會前夜，我跟她通了電話。她提醒我，技術發布不僅是展示參數，更是講述故事——要講清楚為什麼是鈉離子電池，它對普通人的生活意味著什麼，它承載的產業自主夢想。”
他拿起茶幾上的發言稿，用筆在上麵劃了幾行：“我調整了演講的重點。不僅要講技術突破，更要講它背後的意義——降低電動汽車成本，讓老百姓用得起；提高儲能電站經濟性，讓新能源電力更穩定；還有，擺脫對鋰資源的過度依賴，保障國家能源安全。”
溫知秋眼睛一亮：“這樣講，格局就大了。”
“技術是根本，但要讓更多人理解技術的價值，需要這樣的敘事。”林峰看了眼手表，“時間差不多了。走吧，該我們上場了。”
兩人走出貴賓室，在走廊裡遇到了許薇。這位平日裡總是穿著白大褂在實驗室忙碌的女科學家，今天也換上了正式的深灰色套裝，頭發整齊地梳在耳後，鼻梁上的眼鏡擦得鋥亮。她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著今天要展示的數據圖表。
“許主任，都準備好了？”林峰問。
許薇點頭，聲音平靜：“所有數據都經過了三次交叉驗證。樣品隨機抽檢了五十個批次，性能一致性達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三。現場測試方案也準備了a、b兩套預案。”
她的語氣像在陳述實驗事實，沒有一絲波動，但這份絕對的平靜本身就是最大的自信。
下午兩點三十分，發布會正式開始。
主持人簡短開場後，林峰第一個走上舞台。聚光燈打在他身上，台下頓時安靜下來，隻有快門聲此起彼伏。
“各位來賓，各位媒體朋友，大家下午好。”林峰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大廳，沉穩有力，“今天，我們在這裡共同見證一項可能改變新能源產業格局的技術突破——東海鈉離子電池首批量產產品正式上市。”
他沒有念稿，目光掃過全場：“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裡，關於這項技術，有很多聲音。有期待，有質疑，也有善意的建議。今天，我們開放所有數據，展示所有樣品，接受所有檢驗。因為真正的技術，經得起任何審視。”
開場白簡潔而自信，定下了整場發布會的基調。
接下來是技術發布環節。溫知秋走上台，身後的大屏幕亮起複雜的圖表和數據。她用清晰的語言介紹了鈉離子電池的技術原理、材料創新、製造工藝，每項數據都配有實驗室原始記錄和第三方檢測報告的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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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正極材料采用了自主開發的層狀氧化物體係，通過納米結構和表麵修飾技術，實現了離子遷移速率和結構穩定性的平衡。”溫知秋切換頁麵，展示電鏡照片和x射線衍射圖譜，“這些是原始實驗數據，所有科研同行都可以通過公開渠道獲取驗證。”
台下響起低低的議論聲。有記者在快速記錄，有專家在交頭接耳。
許薇隨後上台，發布性能測試結果。她展示的圖表更加詳儘——能量密度曲線、循環壽命衰減圖、倍率性能對比、高低溫適應性數據、安全測試記錄……
每一項數據都紮實得令人難以質疑。
技術環節進行了四十分鐘。當許薇結束演講時，台下已經有不少人點頭表示認可。
然後是媒體提問環節。主持人剛宣布開始，就有十幾隻手同時舉起。
第一個提問的是國內一家財經媒體的記者，問題很常規，關於產業化進度和市場預期。溫知秋回答得流暢自信。
第二個是行業技術媒體，問題涉及材料配方的細節。許薇接過話筒，用最專業的術語給出了精確回答。
第三個、第四個……問題都集中在技術和產業層麵，氣氛相對平和。
但該來的總會來。
第五個提問者站起來時，大廳裡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這是一個金發碧眼的外國記者，胸前掛著n的記者證。他用帶著口音的中文提問，聲音通過話筒傳遍全場：
“我是n記者邁克爾·瓊斯。我想請問林省長和兩位技術負責人，《先進能源材料》期刊最近刊登的評論文章指出，貴方公布的電池能量密度數據‘好得不真實’，可能存在‘數據選擇性披露’或‘測試條件優化’。對此你們如何回應？能否邀請完全獨立的第三方機構，在不受貴方乾預的情況下，對產品進行全程監督測試？”
問題尖銳直接，大廳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
溫知秋正要回答，林峰做了個手勢示意稍等。他拿起話筒，臉上依然帶著從容的微笑：
“瓊斯先生的問題很好，也代表了國際學術界的合理關切。我們的回答是——可以，而且我們已經做了。”
他看向溫知秋：“溫總，請展示。”
溫知秋點頭，切換大屏幕畫麵。上麵出現一份正式文件，是多國語言版本的國際技術核查邀請函。
“事實上，從昨天開始，由國際能源署前高級顧問安德森·米勒教授帶領的五人國際專家組，已經在我們的實驗室進行獨立核查。”溫知秋的聲音清晰堅定，“專家組可以任意調閱原始數據，任意指定樣品測試，全程自主操作，我方隻提供必要的協助和解釋。核查過程對所有媒體開放，現在就有新華社和路透社的記者在實驗室現場跟蹤報道。”
大屏幕上出現了實時連線畫麵——七〇三所實驗室裡，米勒教授正戴著白手套操作測試設備，旁邊確實有記者在拍攝。
台下響起一片驚歎聲。
但邁克爾·瓊斯顯然有備而來，他繼續追問：“那能否在今天現場，讓我們隨機抽選一個樣品，進行最嚴格的針刺安全測試？畢竟電池安全是消費者最關心的問題。”
針刺測試——這是鋰電池最嚴苛的安全測試之一，用鋼針穿刺電池，模擬內部短路的最壞情況。很多電池在這一關都過不去。
這個問題很刁鑽。現場測試存在不確定性，萬一出現意外，整個發布會就會搞砸。
溫知秋和許薇交換了一個眼神。許薇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可以。”溫知秋的聲音沒有一絲猶豫，“請瓊斯先生親自上台，從展示台的樣品中任意挑選一個。我們現場測試。”
大廳裡爆發出更大的騷動。記者們紛紛舉起相機，後排的人站起來往前擠。
邁克爾·瓊斯顯然沒料到對方答應得如此乾脆。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上舞台，在展示台前徘徊片刻，最終選中了一個標號“b047”的電池樣品。
工作人員推上來一套專業的測試設備——透明的防爆測試箱、機械臂控製的鋼針、高速攝像機、溫度傳感器。所有設備都經過第三方計量機構校準，校準證書投影在大屏幕上。
許薇親自操作。她把電池放入測試箱，鎖好防爆門，然後啟動程序。機械臂緩緩下降，直徑三毫米的鋼針以每秒二十五毫米的速度刺向電池。
高速攝像機捕捉的畫麵實時顯示在大屏幕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鋼針穿透電池外殼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