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號,周三,清晨七點。
江天明在迎賓館房間接到一個加密電話。來電者是他在紀檢係統的老戰友張振國,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長途通話特有的輕微電流聲。
“老江,你讓我查的事,有眉目了。”張振國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那封匿名信的筆跡特征,經過技術比對,確認與去年乾擾江南省班子考察的材料出自同一台打印機——佳能iradvc5500i,這種機型在省級機關比較常見。”
江天明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冬日的晨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深色地毯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能鎖定具體單位嗎?”
“暫時不能。”張振國說,“但結合你提到的其他線索——特彆是舉報內容針對林峰與江南省的區域競爭矛盾,初步判斷,源頭在江南省某位分管經濟的領導身邊。對方很謹慎,用了多層代理,真實身份還需要時間。”
江天明沉默片刻:“老張,這事你覺得性質是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點煙的聲音,然後是張振國深吸一口煙後的沉吟:“從手法看,不是個人泄憤,是有組織、有預謀的政治操作。目的不是真要扳倒林峰——那些材料太容易證偽了——而是要乾擾考察進程,抹黑他的形象,最好能在高層心中埋下懷疑的種子。”
“如果考察組采信了這些材料呢?”
“那就中計了。”張振國聲音低沉,“一個好乾部被冤枉,真正的蛀蟲可能反而上位。老江,你們現在到哪一步了?”
“今天開始外圍調查。”江天明看了眼手表,“上午暗訪農貿市場和政務大廳,下午訪談老乾部和班子成員。”
“多聽聽老百姓怎麼說。”張振國建議,“真正的政績,在材料裡可能被美化,但在老百姓嘴裡,假不了。如果林峰真如材料所說是個‘獨斷專行’的乾部,老百姓不會念他的好。”
掛斷電話,江天明在窗前站了五分鐘。晨光漸亮,城市開始蘇醒。遠處的高架橋上,早高峰的車流已經形成紅色的光帶。
他想起昨天林峰說的那句話——“如果這種風格被理解為‘權威’,我認。”
有時候,做事的人確實容易得罪人。但老百姓要的,不是圓滑的官僚,是能解決問題的乾部。
八點整,考察組兵分三路。
孫偉帶一組去暗訪農貿市場和街邊小店,重點了解物價、營商環境等民生問題。李若蘭帶另一組去政務大廳,體驗辦事流程,聽取群眾對政府服務的評價。江天明自己,則約了幾位退休老乾部和在任班子成員,準備深度訪談。
上午九點,城西最大的農副產品批發市場。
這裡人聲鼎沸,空氣中混雜著蔬菜的泥土味、水產的腥味、還有各種調料的香氣。三輪車、小貨車在狹窄的通道裡穿梭,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孫偉和考察組另一位成員周明宇換了便裝,看起來就像兩個來采購的中年人。
他們先在一個蔬菜攤前停下。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婦女,圍著厚厚的圍裙,手上戴著橡膠手套,正在整理成捆的菠菜。
“大姐,這菠菜怎麼賣?”孫偉問。
“三塊五一斤,早上剛進的,新鮮著呢。”婦女抬起頭,臉上是被風吹出的紅暈。
孫偉挑了把菠菜,一邊稱重一邊閒聊:“最近菜價好像挺穩的?”
“是穩了。”婦女麻利地裝袋,“去年這時候,菠菜能賣到五塊多。今年政府管得嚴,中間商不敢亂加價了。”
“政府怎麼管的?”
“我也說不清。”婦女接過錢,找零,“反正聽說是林省長要求的,說要保供穩價。市場監管的人現在常來,查秤、查價格、查來源。那些想囤貨漲價的,都被罰了。”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其實我們攤販也願意——菜價穩定,老百姓買得起,我們薄利多銷,生意反而更好。以前菜價大起大落,今天賺明天賠,心裡沒底。”
孫偉點點頭,又轉到旁邊的肉鋪。賣肉的是個壯實的中年漢子,正在剁排骨,刀起刀落,案板砰砰作響。
“老板,排骨多少錢?”
“二十八一斤,今天特價。”漢子抬頭看了眼,“要多少?”
孫偉要了兩斤,趁他稱重的工夫問:“聽說市場攤位費降了?”
“降了降了!”漢子聲音洪亮,“原來我這個攤位一個月三千二,現在兩千八。一年省下小五千呢。”
“為什麼降?”
“說是林省長調研時發現的。”漢子把排骨裝袋,“他說攤位費太高,最後都轉嫁到菜價上,老百姓吃虧。後來就出了政策,國有市場的攤位費統一下調15。私人的市場也跟著降了,不降沒人來啊。”
孫偉和周明宇對視一眼。這個細節,材料裡沒寫。
他們在市場裡轉了一個多小時,問了十幾個攤販。說法基本一致——菜價穩了,攤位費降了,市場監管嚴了。雖然也有抱怨,比如個彆品種價格還是高,送貨的車經常堵在市場門口,但總體是滿意的。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十點半,兩人準備離開時,意外發生了。
一個正在買菜的老太太盯著孫偉看了幾眼,忽然問:“同誌,您是不是……電視上那個中央來的領導?”
孫偉一愣。他確實上過幾次新聞,但都是會議報道,鏡頭不多。沒想到在這種地方被人認出來。
老太太這一問,周圍幾個攤販和買菜的都圍了過來。
“真是中央領導?”
“是來考察林省長的吧?”
“領導,我跟您說,林省長是個好官!”一個賣水果的中年男人擠過來,情緒激動,“我兒子在半導體園區上班,以前在南方打工,一年回不了一次家。現在在家門口工作,工資還高,上個月剛買了房。這都得感謝林省長引進的那些企業!”
“對對對!”賣菜的婦女也附和,“我女兒在政務大廳工作,她說現在辦事效率高了,老百姓少跑腿了。這都是林省長要求的,說要建設服務型政府。”
“就是有時候太較真。”一個賣水產的老頭插話,“有次他來市場調研,發現有個攤位缺斤短兩,當場就讓市場監管的人來查。那攤主是我鄰居,後來罰了款,還上了黑名單。但說實話,該罰!我們正經做生意的,最恨那種人。”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七嘴八舌,說的都是林峰的好話。有人提到他解決老舊小區改造,有人說起他推動公交線路延伸,還有人說起他親自接訪處理信訪積案。
孫偉和周明宇被圍在中間,聽著這些樸實的評價,心裡很受震動。這些老百姓,沒人組織,沒人引導,就是自發地說出心裡話。他們的語言很樸素,但感情很真摯。
最後,還是市場的管理人員過來解了圍。孫偉和周明宇離開時,身後還傳來聲音:“領導,一定要把林省長留下啊!”“東海需要這樣的好官!”
上車後,周明宇感慨:“孫局,這場景……我做組織工作二十年,第一次見。”
孫偉沒說話,隻是看著車窗外流動的城市景象。那些攤販的臉,那些真誠的眼神,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民意,有時候比任何材料都更有說服力。
上午十點,東海市政務服務中心。
這是一棟新建的六層大樓,玻璃幕牆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大廳裡很寬敞,取號機前排隊的人不多,各個窗口秩序井然。電子屏上滾動顯示著辦事指南和等待人數。
李若蘭和考察組另一位成員趙靜走進大廳。她們今天穿了普通的職業裝,看起來就像兩個來辦事的市民。
兩人先到谘詢台。
“您好,我想辦理個體工商戶注冊,需要哪些材料?”李若蘭問。
工作人員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笑容很標準:“您好,請到三樓b區市場監管窗口。材料清單在這裡——”她遞過來一張印有二維碼的卡片,“您掃碼就能看到,也可以在大廳的自助機上下載表格。”
李若蘭掃碼,手機裡跳出詳細的材料清單和流程圖。她又問:“大概需要多長時間?”
“材料齊全的話,現在都是‘一窗受理、並聯審批’,三個工作日內可以拿到營業執照。”工作人員補充,“如果您不會填表,那邊有誌願者可以幫忙。”
道謝後,李若蘭和趙靜沒有直接去三樓,而是在大廳裡轉悠。她們觀察每個窗口的辦事效率,聽排隊群眾的閒聊,還特意去自助服務區看了看——那裡有五六台電腦,幾個老人在誌願者的幫助下操作。
十一點左右,兩人在三樓休息區坐下。旁邊坐著一對中年夫妻,正在整理剛拿到的食品經營許可證,臉上帶著笑。
“現在辦事真是方便多了。”丈夫感慨,“以前辦這個證,得跑市場監管、衛健、消防好幾個部門,沒一個月下不來。現在一個窗口全搞定,七天就拿到了。”
妻子點頭:“而且工作人員態度也好。剛才那個小姑娘,表格填錯了一項,她耐心地教我們改,一點不耐煩都沒有。”
李若蘭順勢搭話:“大哥大姐,我聽說這是林省長來了之後才改的?”
“對對對!”丈夫來了興致,“林省長剛來那會兒,還‘暗訪’過政務大廳呢。聽說他排隊辦了個事,體驗了整個流程,然後就把相關部門都召集起來開會,說要改革。後來就推出了‘一網通辦’‘最多跑一次’這些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