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試之日,終於在無數個挑燈夜讀的夜晚後,悄然來臨。
前一天夜裡,張家小院的燈火亮至深夜。
張屠夫幾乎一夜未眠,將兒子的考籃檢查了一遍又一遍。
嶄新的筆墨硯台、厚厚一疊質地優良的卷紙、清水乾糧、驅蚊提神的藥囊、甚至還有一小包鹽巴以防腹瀉)、一件厚實的舊外套……每一樣東西都擺放得整整齊齊,仿佛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彘兒,再看一眼,可還缺什麼?”
張屠夫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比他自己當年第一次殺豬還要緊張。
“爹,齊了,很齊了。”
張衍誌溫聲安撫,心中亦是心潮澎湃,難以平靜。
四更天剛過,張屠夫便輕手輕腳地起身生火,熬了濃濃的小米粥,蒸了白麵饅頭,還特意煎了兩個荷包蛋,非要看著兒子全部吃下。
“多吃點,頂餓!這一進去可是四五天!”
他不停地念叨著,仿佛兒子不是去考試,而是要去赴一場艱苦的遠征。
天色墨黑,寒意襲人。
父子二人提著燈籠,沉默地走向府試考場。
廬州府府學宮及旁邊臨時搭建的巨大考棚區。
越靠近,空氣似乎都凝滯起來,隻有零星的話語聲和壓抑的咳嗽聲。
無數盞燈籠如同螢火,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映照著一張張或緊張、或疲憊、或故作鎮定的年輕麵孔,以及他們身邊同樣焦慮不安的家人。
府試的規模遠非縣試可比。
考場外圍早已被府衙的兵丁衙役圍得水泄不通,刀槍出鞘,神色冷峻,肅殺之氣彌漫。
查驗身份、核對保結的程序更加繁瑣嚴格。
“廬州府附郭縣童生,張衍誌!”
書吏高聲唱名。
“學生在!”
張衍誌上前,遞上考引、保結文書。
書吏仔細核對畫像、籍貫、保人印鑒,又讓旁邊另一位官員複查,確認無誤後,方冷冰冰道:
“進去!接受搜檢!”
搜檢棚比縣試時更多、更嚴密。
除了熟悉的翻查考籃、掰開食物、檢查衣衫夾層,甚至要求脫下鞋襪,解開發髻仔細摸索。
兩名衙役動作粗暴,毫無顧忌,冰冷的手掌在身上拍打摸索,令人極不舒服。
張衍誌強忍著不適,配合著一切程序。
他知道,這是防止舞弊的必要手段,也是對所有考生心誌的第一重考驗。
通過搜檢,才算真正踏入考場區域。
那是一片望不到頭,由無數低矮號舍組成的方陣,如同巨大的蜂巢,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沉默地匍匐著,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一名麵無表情的差役引著他,穿梭在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巷道裡。
空氣中彌漫著石灰和舊木料的氣味。
最終,差役在一個狹小的號舍前停下。
“地字叁佰貳拾柒號!進去!考試期間不得擅出,不得交頭接耳,違者嚴懲不貸!”
冷硬的交代完後,差役便轉身離去。
張衍誌深吸一口氣,步入這未來四天三夜的“家”。
號舍比縣試的更為低矮狹窄,寬不過三尺,深不過四尺,勉強能容一人轉身。
兩麵磚牆,一麵是敞開的木柵,一麵是號壁。
內有上下兩塊可以移動的木板,上層為桌,下層為凳,角落裡放著一個淨桶,散發著淡淡的異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