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囚徒的怒吼
方舟食堂外圍,鋼鬃蕁麻形成的暗綠色刺牆在夕陽的餘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仿佛一片蟄伏的、充滿惡意的生命體。食堂內部,最後一天的備戰氣氛凝重得幾乎能凝結成冰。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金屬和塵土的澀味,混合著汗水與緊張的氣息。
秦烈像一頭焦躁的困獸,一遍又一遍地檢查著每一處防禦工事。他用手指敲打加固過的金屬門板,聆聽回聲判斷是否有內部鏽蝕或結構鬆動;他蹲下身,仔細查看爆炸番茄陷阱的引信是否靈敏,脈衝蒲公英莢果的放置角度是否最佳;他甚至爬上搖搖欲墜的屋頂平台,反複校準那挺重機槍的射界,確保能覆蓋蕁麻屏障後的主要通道。他的動作精準而迅捷,但緊抿的嘴角和眉宇間深刻的溝壑,暴露了他內心的巨大壓力。黑旗鎮的威脅如同實質的山巒,壓在每個知情者的心頭。
陳末在相對安全的物資儲備區清點著家底。一筐筐經過淨化的塊莖和風乾肉,一罐罐珍貴的乾淨水,還有那些他視若珍寶的“特殊食材”——爆炸番茄、脈衝蒲公英,以及新催生出來的鋼鬃蕁麻的少量成熟毒刺。他的手指拂過這些物資,心中計算著消耗與持久戰的可能性,結果令人沮喪。如果被長期圍困,他們的儲備撐不了多久。
馬可則像一尊石像般釘在監聽台前。屏幕上跳動的波形和雜亂的靜電噪音是他全部的世界。他的大腦高速運轉,過濾著無用的信息,渴望找到敵人動向的蛛絲馬跡。這種等待,比直接的戰鬥更折磨人的神經。
壓抑的寂靜籠罩著食堂,隻有武器擦拭的沙沙聲、腳步移動的細微聲響,以及彼此沉重的呼吸聲。這種寂靜,比喧囂更讓人心慌。
就在這時,一陣異樣的、沉悶的聲響從食堂最深處傳來,打破了這死寂。
咚!…咚!…咚!
那不是之前卡洛斯陷入狂暴時那種失去理智的、瘋狂撞擊門板的巨響。這聲音沉重,緩慢,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感,仿佛某種龐然大物在用特定的頻率叩擊著牢籠。聲音透過加固的金屬門和厚厚的牆壁傳來,減弱了許多,但其中的力量感和意圖清晰的穿透力,讓所有人都瞬間停下了動作,心臟猛地一縮。
秦烈幾乎是本能地端起了脈衝步槍,槍口瞬間指向儲藏室方向,身體微微弓起,進入了臨戰狀態。陳末下意識地抓緊了身邊鍋蓋盾牌的邊緣,馬可則猛地抬起頭,手指懸在了控製台旁邊一個標注著“緊急鎮靜劑注入”的紅色按鈕上——這是為了應對卡洛斯徹底失控的最後手段。
“他又要發狂了?”馬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連續的高度緊張讓他的神經如同繃緊的弓弦。
秦烈沒有立刻回答,他舉起左手,做了一個極其堅決的“噤聲”手勢,然後側過頭,將耳朵微微貼近空氣,捕捉著那持續傳來的叩擊聲。咚…咚…咚…節奏穩定,力量控製得恰到好處,沒有伴隨鐵鏈被瘋狂拉扯的刺耳金屬摩擦聲,也沒有那種失去理智的、含混不清的咆哮。
他緩緩直起身,對陳末和馬可打了個複雜的手勢,示意他們保持原位警戒後方和側翼,自己則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移動到儲藏室厚重的金屬門邊,將眼睛貼近那個狹窄而堅固的防彈觀察窗。
透過模糊的強化玻璃,秦烈看到了裡麵的情形。卡洛斯沒有像往常多數時候那樣,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裡,或是焦躁地來回踱步。他龐大的、泛著暗綠色光澤的身軀如同鐵塔般矗立在門後,幾乎堵住了整個視野。那雙令人不安的豎瞳,此刻正死死地盯著觀察窗,仿佛能穿透這層障礙,看到外麵的秦烈。瞳孔中燃燒的不再是純粹、混沌的狂怒,而是一種……混合了焦躁、警惕,以及一種近乎“決絕”的光芒。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動作。他那巨大的、覆蓋著粗糙角質和綠色鱗狀皮膚的手掌,正一下、又一下,沉穩地拍擊著金屬門的內側。動作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蘊含著可怕的力量,發出那沉悶而富有穿透力的“咚咚”聲。這不像是在發泄,更像是在……傳遞信息。
看到秦烈的臉出現在觀察窗外,卡洛斯的拍擊動作驟然停止。他喉嚨深處發出一陣低沉的、如同岩石摩擦般的咕嚕聲,這聲音不像攻擊前的警告,反而更像某種智慧生物試圖溝通時發出的艱難音節。
接著,卡洛斯開始了笨拙但意圖明確的“表演”。他先是抬起被粗大鐵鏈鎖住的手臂,有些僵硬地指向食堂大門的方向——那是外界威脅來源的象征。然後,他收回手臂,用那隻巨大的拳頭,重重地捶打了幾下自己覆蓋著厚實虯結肌肉的胸膛,發出“砰砰”的悶響,展示著其中蘊含的恐怖力量。緊接著,他麵部猙獰地齜了齜牙,露出慘白而鋒利的犬齒,做了一個凶狠的撕咬動作,目光中瞬間迸發出野性的戰意。最後,他再次指向大門方向,喉嚨努力地擠壓著,從齒縫間迸出一個模糊不清、卻足以讓秦烈分辨的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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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
一股電流般的戰栗瞬間傳遍秦烈全身。他完全明白了。這個來自“血牙”氏族的綠皮巨漢,擁有著遠超普通變異生物的敏銳感知。他捕捉到了食堂內外彌漫的、幾乎凝成實質的緊張氣氛,嗅到了戰爭將至的血腥味。他不是在發狂,他是在用自己笨拙的方式,主動請戰!這個被他們視為巨大威脅和沉重負擔的囚徒,在此刻,竟然表達出了並肩作戰的意願!
陳末也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另一個觀察口,看到了卡洛斯那一係列動作和最終指向門外的手指。他看到了那雙豎瞳中閃爍的光芒,那是一種被困的猛獸渴望重返獵場的本能興奮,是對戰鬥的渴望,甚至……或許還有一絲想要證明什麼、或是擺脫當前困境的迫切?
“他想……幫我們打架?”馬可也湊了過來,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深深的憂慮,“這太瘋狂了!我們怎麼能相信他?他的理智時好時壞,萬一我們放他出來,他掉轉矛頭攻擊我們怎麼辦?那簡直是自取滅亡!”
秦烈沉默著,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權衡著利弊天平兩端的巨大砝碼。釋放卡洛斯?這無疑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深淵邊緣試探。這個獸人的力量他們親眼目睹,其狂暴狀態下的破壞力堪稱恐怖。一旦釋放後失控,在內部狹小空間裡,造成的災難將是毀滅性的。信任一個不久前還是死敵、思維模式迥異的非人存在,需要莫大的勇氣和……近乎愚蠢的賭博。
但是,另一麵的現實同樣殘酷地擺在眼前。黑旗鎮的威脅迫在眉睫,那是一支裝備精良、可能擁有“機械飛升”強者的正規武裝力量。僅憑食堂現有的防禦和人員,正麵對抗勝算渺茫,最大的可能是被鋼鐵洪流碾碎。卡洛斯,這個強大的個體,如果其戰力能為己所用,哪怕隻是牽製一部分敵人,都可能成為扭轉戰局的關鍵變量,尤其是他對可能同樣擁有變異或機械強化單位的敵人時,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他……似乎對‘血牙’和‘破碎之爪’充滿憎恨。”陳末回想起卡洛斯提及“血池”時那種刻骨銘心的痛苦和恐懼,以及他偶爾流露出的、不同於純粹野獸的理性碎片,“黑旗鎮……或許也是他仇恨的目標?敵人的敵人……”
“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朋友。”秦烈打斷了他,聲音低沉而冰冷,帶著領袖應有的清醒和警惕,“但可能在特定情況下,成為暫時的……利用對象。”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透過觀察窗死死鎖定卡洛斯的眼睛。而卡洛斯也毫不退縮地回視著他,那雙豎瞳中,狂暴之下,竟隱隱透出一絲近乎“坦誠”的迫切和等待,仿佛在說:“放我出去,我知道該咬誰。”
風險與收益,生存與毀滅,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激烈地碰撞、權衡。
良久,秦烈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我們需要他。”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更需要……能控製他的籌碼。”
他轉向觀察窗,對著裡麵的卡洛斯,一字一頓,用極其緩慢而清晰的語速說道:“想出戰?可以。”
卡洛斯的豎瞳猛地亮了一下。
但秦烈緊接著抬手指著自己,強調道:“但必須聽我的命令。”然後,他做了一個雙手被束縛的動作,“我們會給你有限的自由,但會有製約。如果你背叛,或者失控,”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寒刺骨,語氣斬釘截鐵,“我們會毫不猶豫地清除你。明白嗎?”
卡洛斯似乎聽懂了這充滿警告意味的話語。他低吼了一聲,那聲音中帶著一絲被約束的不滿,但更多的是一種應允。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再次用拳頭捶了捶自己的胸膛,發出沉悶的誓言般的聲音。
“馬可!”秦烈立刻轉身,語速飛快地下令,“準備最高劑量的鎮靜劑,改裝成遙控注射器,我要能在他失控的瞬間讓他躺下!陳末,去找我們能找到的最結實、最粗的鐵鏈和合金鎖扣,給他打造一個臨時的項圈和腳鐐,關鍵部位要能遠程控製鎖死或者快速解脫!”他要給這頭出柙的猛獸戴上枷鎖,這既是物理上的絕對限製,也是時刻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一種赤裸裸的警告和控製。
命令下達,食堂內瞬間再次忙碌起來,但氣氛已然不同。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和麵對未知的緊張,取代了之前單純的壓抑。一場驚人的豪賭就此展開。他們將親手釋放一頭極度危險的困獸,期盼他的利齒和怒火能對準外部的強敵,而不是反噬自身。卡洛斯究竟會成為對抗黑旗鎮的關鍵奇兵,還是將整個方舟食堂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所有的答案,都將在即將到來的血與火的殘酷考驗中,由命運來揭曉。食堂內的空氣,因這突如其來的、充滿巨大風險的變數,變得更加凝重、複雜,也更加的……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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