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帶來的實戰衝擊波尚未平息,學院內部,一場沒有硝煙卻同樣激烈的戰爭,在生態農學係那片剛剛開墾、仍顯貧瘠的試驗田上爆發了。這場爭論的焦點,不再是生存技巧,而是觸及了“秩序”之力本質的哲學命題——我們究竟要如何“改造”這片廢土?
生態農學係的“溫室”,遠非舊時代玻璃穹頂下的恒溫花園,它隻是用廢舊木料、破帆布和少量能找到的透明塑料板,在背風處勉強搭起的一片簡陋棚區。澤克帶領學員們,利用從廢墟中挖掘的容器、自製堆肥以及經過初步淨化的少量土壤,開辟了幾塊小小的試驗田。這裡種植著“家園”目前最主要的幾種作物:耐輻射薯、黑麥草,以及一些從野外收集來、正在嘗試馴化的可食用植株。
爭論的雙方,是青葉和一名叫做“火石”的年輕學員。青葉來自“綠色諾亞”,深受其溫和、可持續的生態理念影響,性格沉靜,觀察入微。火石則是“家園”本土長大的流浪者後代,經曆過無數次饑餓的折磨,性格急躁,對高產和速成有著近乎偏執的渴望。
矛盾的導火索,是澤克布置的一項長期課題:優化“耐輻射薯”的種植。這種塊莖是“家園”的主要口糧,但產量低,口感差,且對土壤肥力消耗大。
青葉的方法,典型地體現了“綠色諾亞”的風格。她極其耐心地記錄每一株薯苗的生長數據,嘗試用不同的有機物堆肥、伴生植物利用某些植物的根係分泌物改良土壤)、甚至嘗試用微量音樂振動澤克提供的理論支持)來溫和地刺激生長。她像嗬護嬰兒般照料著她的試驗田,進度緩慢,但記錄詳實。
火石則完全相反。他對青葉那種“磨蹭”的方式嗤之以鼻。他偷偷將從廢墟中找到的、可能含有微弱輻射或特殊礦物質的碎屑混入土壤;他嘗試用濃度更高的、未經充分稀釋的“家園”自產有機肥近乎粗暴地)澆灌;他甚至異想天開地提議,去找陳末,希望用他的“秩序”之力強行“催生”作物。他的試驗田裡的薯苗,起初確實長得比青葉的快些,但葉片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墨綠色,莖稈也顯得脆弱。
這天下午,澤克外出收集數據,學員們各自照料試驗田。火石看到他的一株薯苗出現了黃葉,情急之下,竟將一小塊他從某個廢棄實驗室撿來、閃爍著詭異磷光的、疑似含有刺激生長成分的“廢料”碾碎,準備撒進土裡。
“住手!”青葉恰好看到,臉色驟變,衝過去一把抓住火石的手腕,“你瘋了!這東西是什麼都不知道!會汙染土壤,種出來的東西誰敢吃?!”
火石用力甩開青葉的手,梗著脖子吼道:“怕什麼?長得快就行!你看看你的苗,慢得像爬!等你的方法見效,人都餓死了!這塊破地,不狠一點,它能長出東西來嗎?”
“狠一點?你這是破壞!”青葉氣得臉色發白,“你這樣搞,土地會越來越差,最後什麼都種不出來!‘綠色諾亞’的教訓還不夠嗎?強行催化變異,隻會製造出更可怕的怪物!”
“少拿你們那套來嚇唬人!”火石不屑地呸了一口,“餓肚子的滋味你嘗過嗎?我嘗過!我爹媽就是餓死的!隻要能多收一口糧,冒點險算什麼?你們這些‘學者’,就知道慢悠悠地搞研究,根本不懂我們這些等米下鍋的人的感受!”
“不懂?我們‘綠色諾亞’也在餓肚子!”青葉眼中湧出淚水,但眼神依舊倔強,“但我們更怕製造出無法控製的毒物!你這是飲鴆止渴!”
兩人的爭吵聲越來越大,吸引了其他學員圍觀。有人支持青葉,認為要長遠考慮;也有人覺得火石說得有道理,生存壓力下,效率優先。試驗田邊,頓時亂成一團。
就在這時,薇拉聞聲趕來。她先是冷靜地分開幾乎要扭打起來的兩人,然後仔細檢查了火石那塊試驗田和那塊詭異“廢料”的殘留。她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火石,立刻停止你的行為。”薇拉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這塊‘廢料’含有未知的放射性同位素和生物堿,不僅會汙染土壤,其殘留物被作物吸收後,很可能導致食用者神經係統受損。青葉阻止你,是對的。”
火石愣住了,看著那塊發光的石頭,臉上閃過一絲後怕,但依舊嘴硬:“可……可她的方法太慢了!”
“慢,不代表錯。”薇拉看向他,又看向所有學員,“醫療和種植有相通之處。治病講究對症下藥,過猛的藥,或許能一時壓下症狀,但會摧垮病人的根本。土地也一樣,它是有生命的,你粗暴對待它,它終會報複你。”
“可是薇拉老師,”一個支持火石的學員小聲嘟囔,“咱們等不起啊……”
這時,陳末和澤克也趕到了。澤克了解了情況後,立刻用儀器檢測了火石的試驗田,臉色難看:“土壤輻射值超標,微生物群落失衡……火石,你差點毀了這塊地!”
陳末沒有說話,他走到青葉和火石的試驗田中間,蹲下身,用手指撚了撚兩種不同性狀的土壤,又仔細觀察了長勢迥異的薯苗。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良久,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爭吵的雙方和圍觀的學員,緩緩開口:
“青葉,你的方法,溫和,安全,尊重土地自身的規律。很好。火石,你想要高產,想要快點見到成果,這份心急,我也理解。家園需要糧食,迫切需要。”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但你們都忘了一點。我們追求的‘秩序’,到底是什麼?”
他指向青葉的苗圃:“秩序,不是讓生命按照我們預設的、最完美的路線緩慢生長。那是溫室裡的花朵,經不起廢土的風雨。”他又指向火石的苗圃:“秩序,更不是用暴力強行扭曲生命的本質,催生出看似強壯、內裡卻充滿混亂和毒素的怪胎。那是‘學院’才做的事!”
陳末的聲音在簡陋的溫室內回蕩,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秩序,是引導。”陳末的目光變得深邃,“是在尊重生命內在規律的基礎上,因勢利導,幫助它排除混亂如輻射、毒素),激發它自身的潛力,讓它朝著更健康、更適應環境、也更符合我們需要的方向發展。這需要耐心,需要觀察,更需要……對生命本身的敬畏。”
他走到火石麵前,拿起那塊詭異的“廢料”,扔到一邊:“用毒藥刺激生長,不是秩序,是破壞。”他又走到青葉麵前,指著她的記錄本:“但隻記錄,不思考如何加速良性的循環,也可能錯過時機。”
最後,他看向澤克和所有生態農學係的學員:“我們的目標,不是複製舊世界的田園,也不是製造瘋狂的變異體。我們要的,是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找到一種新的、充滿活力的、安全的平衡。這比單純的催生或保守的守護,要難上千百倍。這,才是我們生態農學係真正的挑戰和責任。”
陳末的話,如同撥雲見日,讓爭吵的雙方都陷入了沉思。青葉意識到,純粹的保守可能無法應對迫切的生存壓力;火石也明白了,急功近利可能帶來更大的災難。
薇拉適時開口:“好了,爭吵到此為止。澤克,你負責製定更詳細的安全規範和實驗流程。青葉,火石,你們的想法都有價值,但需要規範。從明天起,你們倆一組,共同負責一塊新的試驗田。青葉負責記錄和溫和改良方案,火石可以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提出並驗證他的‘加速’設想,但任何操作必須經過澤克老師批準!”
一場風波,在理念的碰撞與融合中暫時平息。這次“溫室裡的爭吵”,雖然沒有卡洛斯的課程那樣充滿原始的衝擊力,卻更深層次地觸及了學院存在的核心矛盾與目標。它定義了“秩序”的邊界——不是壓製,也不是放縱,而是在深刻理解基礎上的智慧引導。這條道路,注定布滿荊棘,但也充滿了創造新生的無限可能。
喜歡牙尖上的廢土請大家收藏:()牙尖上的廢土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