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甲車後座的鐵皮在顛簸中哐當作響，林莫言半個身子壓在彈藥箱上，正壓著嗓音對前座的林曜宇說話。他手裡捏著個巴掌大的金屬罐，表麵凝著白霜，邊緣還印著歪歪扭扭的雪花標記。
老大，你看這個。他把罐子遞過去，罐口的寒氣讓周圍空氣都泛起白霧，我和江奕辰、沈硯辭鼓搗了三夜，製冷原理改的投擲武器。
林曜宇掀起防破片麵罩，眉骨上的汗水在應急燈下泛著冷光。他接過金屬罐時，指腹立刻結了層薄冰：什麼名堂？
扔出去會炸開，林莫言比了個投擲的動作，眼睛發亮，零下六十度的超低溫噴霧，不光能凍住聲帶，連空氣裡的聲波都能凍成冰碴子。上次那些攔路的詭異村民，隻要往人群裡扔一個——他突然掐住自己脖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隨即鬆開手笑道，他們張嘴也發不出聲音，連哭喊都變成冰粒掉在地上。
裝甲車碾過斷樹的枯枝，林曜宇把金屬罐拋回給他，指節叩了叩裝甲車內壁：沈硯辭的低溫配方？
加了江奕辰的聲波乾擾器，林莫言把罐子塞進戰術背心裡，金屬碰撞聲悶在布料下，現在不光能凍住語言，連超聲波都能凍住。下次遇襲先試試，保準讓那些人連求救信號都發不出去。
林曜宇沒再接話，隻是重新拉下麵罩，車窗外的廢土夜色被車燈劈開兩道慘白的光，遠處影影綽綽的村尾輪廓正在逼近。車載係統突然滋滋作響，夾雜著斷斷續續的雜音，像極了有人在冰殼裡掙紮的嗚咽。
裝甲車的引擎剛熄，副駕座的林野就鬆了鬆安全帶，側頭看向主駕的林曜宇。窗外的荒村被瘋長的植物吞了大半，灰敗的土屋屋頂爬滿深綠藤蔓，磚縫裡鑽出的蕨類足有半人高，連路中央都橫著幾株歪脖子樹，葉片大得像蒲扇，綠得發黑，風一吹，葉尖垂著的黏液就往下滴，在乾燥的地麵洇出深色痕跡，說不出的詭異。
“彆攥那麼緊。”林野敲了敲林曜宇握著方向盤的手背，指節泛白，“再不濟，咱後備廂還有三支火槍，鉛彈管夠，難不成這些玩意兒還能扛住火藥炸？”
林曜宇喉結動了動，視線沒離開窗外那株正往車窗上蹭的爬山虎——它的卷須像細蛇，正一點點纏上雨刮器。“不是怕。”他聲音有點啞，“你不覺得怪嗎？上周經過時，村裡頂多有些雜草，怎麼才幾天……”話音未落，遠處傳來“哢嚓”一聲脆響，是村頭那棵老槐樹的枯枝斷了，被藤蔓拽著往牆根倒，驚得幾隻烏鴉撲棱棱飛起，翅膀掃過葉片，帶起一陣沙沙聲，像有人在暗處磨牙。
林野也沉了臉，摸出腰間的對講機按了按，電流聲滋滋響。“關鍵是一號係統。”他壓低聲音，“剛才通訊裡說快到了，村尾那片開闊地是最後彙合點，你說……它到底什麼時候能到？”對講機裡隻有電流聲，林野嘖了聲，又補了句，“二號那小子不會又出岔子吧？他負責調試係統，彆到時候信號斷在半道……”
林野緊攥著步槍背帶，靴底碾過村尾最後一截斷裂的木柵欄。裝甲車二號的引擎在他身後發出低沉的嗡鳴，駕駛艙屏幕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一行由像素塊組成的猩紅色顏文字在黑色背景上跳動：「(??????)??一號係統日誌編號7392，機械中隊阿爾法已抵達坐標37°n，誤差不超過0.5個戰術單位」。電子合成音毫無起伏地切割著黃昏的風，「林野隊員，請停止無意義的焦慮行為。根據概率雲模型，一號指令出錯的可能性低於0.03」。
林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視線掃過空無一人的曬穀場。那些倒伏的稻草人身上還掛著去年的玉米殼，在風中發出窸窣的聲響，像某種暗號。他抬手按住耳機，「可是村子太安靜了，什麼動靜都沒有——」話音未落，裝甲車的外部擴音器突然發出一陣電流雜音，屏幕上的顏文字驟然扭曲成呲牙咧嘴的模樣：「(╯‵□′)╯︵┻━┻檢測到生物信號波動！方位北偏東15°，距離1.2公裡！」
兩束慘白的探照燈突然刺破暮色，光柱在枯黃的稻田裡犁出兩道亮痕。遠處傳來金屬履帶碾過碎石的哢哢聲，伴隨著液壓裝置的嘶鳴。屏幕上的顏文字瞬間切換成一個戴著墨鏡的酷拽表情：「(???)看，我說過的」。林野卻感到後頸的汗毛猛地豎了起來——那聲音，比標準的機械中隊行進節奏慢了半拍，更像是某種沉重的、拖拽著什麼東西的腳步聲。
裝甲車的柴油引擎仍在低沉轟鳴，林曜宇透過潛望鏡放大焦距，瞳孔驟然收縮。村尾老槐樹下，本該四散啄食的雞鴨鵝竟如接受檢閱的士兵般列成三排，白鵝曲頸朝天，蘆花雞垂尾肅立，連最是散漫的水牛都停止反芻，琥珀色的眼珠齊齊鎖定樹下那個拄槐木拐杖的老人。
老人灰布對襟褂子洗得發白，佝僂的脊背卻挺得筆直，拐杖頭包著層摩挲光滑的銅皮。他並未抬頭看裝甲車，隻是用拐杖輕輕點了點腳下青石板——那瞬間，所有動物同時垂下眼瞼，連撲棱的飛蟲都懸停在半空。
後生，蒼老的聲音穿透裝甲鋼板，像浸了晨露的棉線般清晰，這地界十年沒聽過引擎響了。老人緩緩轉動拐杖，銅包頭在陽光下折射出冷光，雞犬識主，草木記恩，你們誤闖我不計較。他枯瘦的手指在拐杖扶手上輕叩三下，圍著裝甲車的動物群如潮水般退開，露出通往村外的窄橋，日頭落山前，莫讓車輪再碾過村口那片青麥田。
林曜宇攥緊方向盤的掌心沁出冷汗，後視鏡裡，老人已轉過身，拐杖每落下一次，身後的動物便跟著挪動一步，整支隊伍像條首尾相銜的活蛇，悄無聲息地滑進暮色籠罩的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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