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懸空，映照著腳下翻湧的、粘稠如墨汁般的雲海。薑眠不是第一次站在這裡，但每次踏上這片懸浮於無儘虛空中的青玉廣場，心口那股沉甸甸的敬畏感依舊揮之不去。九根通天徹地的蟠龍玉柱環繞廣場，龍睛處鑲嵌著不知名的寶石，流轉著幽冷的光華，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光怪陸離，宛如神魔居所。
這就是她的“教室”——夢境學堂。
廣場中央，一個身著素白廣袖長袍的身影背對著她。那人身姿挺拔，白發如雪，僅用一個最簡單的木簪束在腦後，周身縈繞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與縹緲氣息。這便是她的師父，玄塵子。一個不知活了多少歲月，將畢生玄門絕學傾囊相授，卻從不透露自身來曆的神秘存在。
“來了？”蒼老平和的聲音響起，玄塵子並未回頭，仿佛背後也長了眼睛。
薑眠趕緊收斂心神，幾步上前，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師父。”聲音在空曠死寂的廣場上蕩開一絲微弱的回音。她偷偷瞄了一眼師父的背影，心裡嘀咕：不知道今天又要考什麼變態科目？是馭鬼讓它們跳踢踏舞，還是畫符畫到靈力枯竭暈過去？
玄塵子緩緩轉過身。他的麵容在夢境中總有些模糊，仿佛隔著一層流動的水霧，唯有那雙眼睛，深邃得如同蘊含了萬千星辰，能輕易洞穿人心。此刻，那雙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
“今日是你結業考核最後一關。”玄塵子開口，聲音無波無瀾，“此地為‘九幽幻境’，乃地府戾氣與幻念交織而成。你的任務，便是以自身靈力為引，以所學符籙為基，在此布下一座‘清心鎮魂大陣’，滌蕩幻境戾氣，安撫其中躁動殘魂。時限，一炷香。”
他話音落下，也不見如何動作，一根手指粗細、通體暗紅的線香便憑空出現在薑眠麵前，無火自燃，嫋嫋青煙筆直上升，散發出一種奇異的、能凝神靜氣的檀香味。
薑眠頭皮一麻。清心鎮魂陣？這玩意兒是高級貨啊！布陣範圍大不說，對靈力操控的要求簡直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一個節點靈力輸出不穩，整個陣法都可能反噬，輕則識海震蕩，重則魂魄受損。師父這是要玩死她嗎？
“師父，打個商量行不行？”薑眠臉上堆起諂媚的笑，試圖掙紮，“您看，我這剛睡醒，腦子還迷糊著呢，要不咱換個小點的？比如抓個厲鬼玩玩？我保證給您抓個會唱戲的！”
玄塵子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淡淡地掃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薑眠瞬間感覺後脖頸子涼颼颼的，所有討價還價的念頭“噗”一聲熄滅了。
“再廢話，加考‘十八地獄觀光一日遊’。”師父的聲音依舊平和。
薑眠一個激靈，立刻挺直腰板，表情肅穆：“弟子遵命！保證完成任務！”開玩笑，十八地獄？那地方連白無常去了都腿軟，她可不想體驗。
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雜念。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那點慣常的散漫狡黠已儘數褪去，隻剩下絕對的專注與冷靜。這是無數次生死夢裡）考驗磨礪出的本能。
她動了。
身形如風，迅捷卻不失章法，在翻湧的墨色雲海與扭曲的光影間穿梭。白皙的手指翻飛如蝶，指尖凝聚起肉眼可見的瑩白靈力，每一次點出，都精準無比地落在虛空某個無形的節點上。隨著她的動作，一道道閃爍著微光的玄奧符文憑空凝現，如同擁有生命的金色蝌蚪，隨著她的心意流轉、連接。
“乾位，定神符，鎮！”
“坎位，引靈符，聚！”
“離位，淨邪符，燃！”
她口中低喝，每一個指令都清晰果斷。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近乎舞蹈般的美感，卻又蘊含著難以言喻的力量感。靈力在她指尖奔湧，精準地注入每一個符文的節點。汗水很快浸濕了她的鬢角，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但她的眼神卻越來越亮，動作沒有絲毫遲滯。
廣場邊緣那些由墨雲凝聚成的、不斷發出淒厲哀嚎的模糊鬼影，在金色符文光芒的照耀下，如同冰雪消融般漸漸變得透明、安靜，最終化作點點微光消散。翻騰的雲海似乎也平息了許多，那種令人心悸的戾氣與幻惑感正被一股中正平和、令人心神安寧的力量所取代。
整個廣場，仿佛被無形的清水洗滌過一遍，連空氣都變得澄澈起來。
最後一筆落下，薑眠指尖的靈力猛地一收，如同歸巢的倦鳥。嗡——！
一聲低沉而宏大的嗡鳴響徹整個九幽幻境。所有懸浮在空中的金色符文瞬間光芒大放，彼此勾連，構成一個覆蓋了整個青玉廣場的巨大、繁複、散發著神聖威嚴氣息的符陣！柔和而強大的清光如同水波般滌蕩開來，所過之處，墨雲退散，鬼影無蹤，連那輪詭異的血月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層柔紗，不再刺目。
成了！
薑眠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雙腿一軟，差點直接癱坐在地上，全靠意誌力強撐著才沒在師父麵前丟臉。她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感覺身體被掏空，但心裡卻像炸開了煙花一樣爽快。成了！她真的在時限內搞定了這座變態大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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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識地抬頭去看那根線香。香頭處，最後一點暗紅的光亮剛剛熄滅，一縷極其細微的青煙正嫋嫋散開。
險之又險，壓哨完成！
“嗯。”玄塵子那萬年不變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滿意神色，快得讓薑眠懷疑是自己靈力透支眼花了。他微微頷首，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尚可。馬馬虎虎，沒給為師丟臉。”
薑眠嘴角抽了抽。尚可？馬馬虎虎？師父，您這標準是照著神仙定的吧？她累得跟死狗一樣，就換來一句“尚可”？
“師父，您這評價也太吝嗇了！”薑眠忍不住抗議，拖著疲憊的身體湊近幾步，“您看看，這麼大個陣，這麼短時間，我靈力都榨乾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您看我這黑眼圈，夢裡都熬出來了！”她故意把臉往前湊了湊，試圖讓師父看清她“夢裡熬出的黑眼圈”。
玄塵子似乎無奈地輕歎了一聲也可能是錯覺），不再理會她的耍寶。他伸出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掌心向上，一道古樸厚重的黑色令牌憑空出現。
令牌非金非木，觸手溫潤又帶著一絲地底深處的陰涼。正麵刻著繁複玄奧的符文，隱隱流轉著幽光；背麵則是一個筆鋒遒勁、帶著無儘威嚴的“敕”字。令牌邊緣纏繞著絲絲縷縷肉眼可見的陰氣，仿佛連接著另一個不可知的世界。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威壓感，隨著令牌的出現悄然彌漫開來。
“此乃‘陰差令’。”玄塵子的聲音難得地帶上了幾分鄭重，“持此令，可肉身自由穿梭陰陽兩界，不受黃泉路法則束縛。行走地府，如履平地。此乃你成年之禮，亦是……你之憑依。”
“哇！！”薑眠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剛才的疲憊抱怨一掃而空，隻剩下巨大的驚喜。肉身入地府！這簡直就是傳說中的神技啊！以後去找七哥八哥黑白無常）串門喝茶，去閻王殿找老秦閻王）嘮嗑告狀，還不是想走就走？再也不用擔心靈魂出竅被風吹跑了！
她幾乎是撲上去，雙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那塊令牌。入手微沉，那股陰涼溫潤的感覺瞬間順著掌心蔓延全身，讓她精神都為之一振。令牌上的符文仿佛活了過來，在她掌心微微發熱，與她體內流淌的靈力產生奇妙的共鳴。一種血脈相連、如臂使指的感覺油然而生。
“謝謝師父！師父您老人家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師父！”薑眠笑得見牙不見眼，把令牌翻來覆去地看，愛不釋手。
玄塵子看著她那副財迷撿到金元寶的樣子，嘴角似乎又微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他袍袖再次一揮。
噗通！噗通！噗通！
三件東西掉落在薑眠腳邊，揚起細微的塵埃。
一支看起來像是小學生塗鴉用的、粗壯無比的熒光橙色馬克筆。
一麵疊得皺巴巴、巴掌大的三角小黃旗，旗麵上似乎用歪歪扭扭的毛筆字寫著什麼，仔細一看，隱約是“專業驅邪，童叟無欺”。
一枚……呃，刻著“666”三個阿拉伯數字的、小學生常用的那種粉色橡皮章。
薑眠臉上的狂喜瞬間僵住，低頭看著腳邊這堆“破爛”，又抬頭看看仙風道骨的師父，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控訴：“師父……您老人家……是不是拿錯東西了？這……這難道不是山下王大爺收廢品攤上的？”
玄塵子麵無表情，語氣毫無波瀾：“此乃為師與你那凡俗道觀中的老友，為你合力煉製的傍身法器。雖其貌不揚，卻內蘊乾坤。好好待它們，莫要……嫌棄。”最後兩個字，他說得似乎有點艱難。
薑眠嘴角瘋狂抽搐。內蘊乾坤？她彎腰撿起那支巨無霸熒光馬克筆，沉甸甸的，筆杆是某種不知名的冰涼金屬，上麵似乎有極細微的符文刻痕，但被那辣眼睛的橙色塑料外殼包著，實在看不出哪裡“乾坤”了。她又抖開那麵小黃旗，旗麵布料倒是堅韌，但上麵那行“專業驅邪，童叟無欺”的字……下麵居然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掃碼支付享九折”？薑眠眼前一黑。
最後，她拈起那枚“666”橡皮章，粉色的，塑料的，散發著濃鬱的廉價文具氣息。她甚至能想象出蓋下去的效果——一個清晰的、粉色的“666”。
“師父……”薑眠的聲音都在發顫，帶著哭腔，“您確定這玩意兒能鎮魂？而不是把鬼笑死？”
玄塵子負手而立，白發無風自動，一派高人風範，仿佛完全沒聽到徒弟的哀嚎，隻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法器有靈，重在其用，而非其表。莫要被凡俗眼光所囿。”
薑眠：“……”她看著師父那張仙氣飄飄的臉，再看看手裡這堆奇葩玩意兒，感覺自己的玄學生涯還沒正式出道，就已經蒙上了一層濃重的沙雕色彩。
“時辰將至，夢境將醒。”玄塵子抬頭望了一眼那輪被清光籠罩的血月，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你已成年，陰差令在身，此界……非你久留之地。下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