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竹篙破開粘稠如漿的忘川河水,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嘟”聲。烏篷小船在沉浮著無數蒼白手臂和痛苦麵孔的渾濁河麵上無聲滑行,慘綠色的燈籠在濃霧中投下搖曳不定的光暈,如同鬼魅的眼睛。
陸沉舟死死抓住船舷,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強迫自己不去看船舷外那些在黃褐色河水中無聲哀嚎、試圖攀附船體的怨靈,不去聞那混合著腐朽與硫磺的惡臭。眉心的“蝕魂引”在清心符的壓製下暫時蟄伏,但那冰冷刺骨的異物感,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時刻提醒著他所處的絕境。
“技術部”孽鏡台)的“掃描儀”孽鏡神光)會是什麼樣子?那位據說脾氣不太好的“技術大拿”閻王)又會如何處置他這個“違章建築”被蝕魂引寄生的生魂)?未知的恐懼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他僅存的理智。
薑眠盤膝坐在船頭,背包擱在腿上,判官筆pus在她指尖無意識地轉動。她看似閉目養神,實則靈力在體內悄然流轉,快速恢複著強行開啟鬼門關和壓製陸沉舟體內邪力帶來的消耗。謝必安則懶洋洋地靠在船篷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用那根慘白色的勾魂索戳著河水裡冒頭的怨靈,引得那些怨靈發出更加淒厲的無聲尖叫,他卻樂此不疲。
“小師妹,緊張不?”謝必安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帶著點看好戲的促狹,“待會兒見了‘大拿’閻王),萬一他老人家心情不好,嫌咱們這‘客戶’陸沉舟)是個‘違章建築’,直接下令‘強拆’魂飛魄散)了事,你那一百萬尾款可就打水漂咯!”
薑眠眼皮都沒抬,手指一彈,一縷微弱的金芒精準地打向謝必安戳怨靈的那隻手:“七哥,再手欠,信不信我把你踹下去跟它們一起遊泳?”
謝必安“哎喲”一聲縮回手,笑嘻嘻地也不惱:“開個玩笑嘛!放心,‘大拿’雖然脾氣臭點,但講規矩。你這‘客戶’是正經付了‘場地維護費’強行開啟鬼門關的代價)的‘vip’,手續齊全,‘技術部’肯定按流程走。”
說話間,小船已經駛離了忘川河主航道,拐進一條更加狹窄、霧氣卻稀薄了許多的支流。兩岸不再是妖異的彼岸花,而是嶙峋冰冷的黑色岩石。前方,濃霧的儘頭,隱約可見一座龐大、森嚴、散發著亙古冰冷氣息的黑色宮殿輪廓,如同匍匐在幽冥深處的巨獸。宮殿正門方向鬼影幢幢,排著不見儘頭的長隊,那是等待審判的亡魂隊列。而小船卻朝著宮殿側後方一處不起眼的、被巨大黑色石柱遮擋的陰暗角落滑去。
“閻羅殿後門,‘員工通道’到了!”謝必安站起身,整了整他那身紮眼的白袍和高帽,難得地露出一絲正經,“都精神點!彆給‘總公司’地府)丟臉!”
小船無聲地靠上一條由冰冷黑石砌成的簡易碼頭。那個如同枯木般的船夫將竹篙插進水裡,小船便穩穩停住。
“謝了,老艄公,賬記我名下。”謝必安率先跳下船,對著船夫揮揮手。船夫依舊無聲無息,隻是微微頷首,小船便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滑入濃霧,消失不見。
踏上黑石碼頭,一股更加沉重、肅穆、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威壓感撲麵而來。空氣冰冷得幾乎沒有溫度,四周寂靜得可怕,隻有遠處正門方向隱隱傳來的亡魂哀嚎和判官威嚴的喝問聲,更添幾分森然。
謝必安熟門熟路地走向宮殿側麵一道毫不起眼的、由兩扇巨大黑鐵鑄成、刻滿玄奧符文的門戶。門前站著兩個身材高大、全身覆蓋在厚重黑甲中、手持巨大勾魂叉的鬼將。鬼將頭盔下是兩團幽藍色的火焰,冰冷地注視著來人。
“老謝?”左側的鬼將發出沉悶如同金鐵摩擦的聲音,幽藍的目光掃過謝必安身後的薑眠和陸沉舟,尤其在陸沉舟這個生魂身上停留了片刻,“生魂?還帶著‘釘子’蝕魂引)?你搞什麼名堂?”
“緊急‘技術支援’!老黑打過招呼了!”謝必安亮出一塊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著複雜陰紋的令牌,“特殊‘vip客戶’,手續齊全,‘場地維護費’已繳,閻君特批的‘綠色通道’!”
鬼將幽藍的目光在令牌上停留片刻,又掃了一眼陸沉舟眉心那被符咒金光勉強壓製的灰黑色印記,點了點頭,不再言語。沉重的黑鐵大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一股混合著陳年墨香、冰冷金屬和淡淡血腥的奇異氣息從門內湧出。
“跟上!”謝必安招呼一聲,率先側身擠了進去。
薑眠深吸一口氣,拉了拉臉色蒼白、身體微微發僵的陸沉舟:“走!彆掉隊!這地方走丟了,可沒人貼尋魂啟事!”
穿過厚重冰冷的鐵門,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
門後並非想象中的殿堂,而是一條極其寬闊、一眼望不到儘頭的巨大廊道!廊道兩側是高達數十丈、仿佛支撐著整個幽冥蒼穹的粗壯黑曜石柱。廊道的穹頂同樣高遠深邃,鑲嵌著無數散發著慘白、幽綠、暗紅光芒的寶石,如同倒懸的詭異星空,冰冷地照亮著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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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道的地麵光滑如鏡,由一種溫潤的黑色玉石鋪就,倒映著頭頂的“星光”和兩側石柱的龐大陰影。而在這寬闊得能跑馬的廊道裡,景象卻與外麵的森嚴死寂截然不同!
穿著各色古裝、現代服飾甚至奇裝異服的鬼吏、鬼差、文書、判官…形形色色的地府公務員們,如同陽間最繁忙的cbd白領,步履匆匆,川流不息!有的腋下夾著厚厚的、散發著微光的卷宗生死簿分冊?),有的手裡拿著巴掌大小、閃爍著幽藍光芒的方形玉板地府版平板?),邊走邊劃拉,眉頭緊鎖;有的推著堆滿卷宗或不明物品、發出骨碌碌聲響的獨輪小車;還有幾個穿著類似工裝的鬼差,正架著梯子,用散發著熒光的刷子修補廊道穹頂上一顆光芒暗淡的“星辰”…
空氣中充斥著低沉的交談聲、卷宗翻頁的沙沙聲、玉板操作時的滴滴聲、車輪滾動聲…甚至還有隱隱約約的、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如同背景音樂般的、哀婉淒涼的絲竹之音!
陸沉舟徹底看呆了!這…這和他想象中的閻羅殿完全不同!沒有陰森恐怖的血池刀山,沒有青麵獠牙的惡鬼夜叉,隻有一種…冰冷、高效、繁忙到極致的…現代化官僚機構氣息?如果忽略掉那些奇特的服飾、飄忽的身影和偶爾從身邊飄過、抱著文件一臉麻木的半透明文書鬼魂,他幾乎以為自己走進了某個大型跨國企業的總部走廊!
“傻了吧?”謝必安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壓低聲音,“與時俱進懂不懂?現在亡魂數量幾何級增長,業務量爆炸,光靠牛頭馬麵拿鐵鏈子鎖,判官老爺拿毛筆批,累死也忙不完!這叫‘幽冥現代化改革’,提高‘服務’效率!跟上,彆擋路!”
他熟稔地帶著兩人在繁忙的“鬼流”中穿梭,避開推著小車的鬼差,繞過聚在一起低聲討論案情的判官文書。周圍的鬼吏鬼差們對謝必安顯然很熟悉,大多點頭示意,對薑眠這個生人帶著法器也隻是好奇地多看兩眼,並未阻攔。但當他們目光掃過陸沉舟,尤其是他眉心那被符咒金光包裹、卻依舊透出絲絲邪異灰黑的“蝕魂引”時,無不臉色微變,下意識地加快腳步遠離。
“技術部”位於廊道深處一個相對僻靜的拐角。同樣是一扇巨大的黑鐵門,但門楣上懸掛著一麵巨大的、非金非玉、邊緣流淌著幽藍色光暈的奇異鏡子!鏡麵並非清晰倒影,而是如同水波般不斷蕩漾著,隱約映照出無數扭曲變幻、光怪陸離的景象碎片——生前的悲歡離合,死後的審判輪回,業火的灼燒,極樂的虛影…僅僅是遠遠看上一眼,就讓人靈魂悸動,仿佛要被吸入其中,照儘前世今生的所有罪孽!
孽鏡台!地府至寶!
鐵門前站著一位身穿玄色官袍、麵容古板嚴肅、留著三縷長髯的中年判官。他手持一杆散發著烏光的巨大鐵筆,氣息沉凝如山,眼神銳利如鷹隼,正一絲不苟地檢查著進入者的身份令牌。他身後站著兩名氣息更加陰冷、穿著暗紅色甲胄的鬼將,如同兩尊冰冷的石雕。
“崔判官!辛苦辛苦!”謝必安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快步上前,將那塊特殊令牌遞了過去,“緊急‘vip’,閻君特批,勞煩您老行個方便!”
崔判官接過令牌,目光如電,先掃過令牌,確認無誤,然後那銳利得仿佛能洞穿靈魂的目光便落在了謝必安身後的陸沉舟身上!
嗡——!
陸沉舟隻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威壓瞬間降臨!仿佛自己從裡到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念頭、甚至靈魂深處的每一絲波動,都被這雙眼睛看得清清楚楚!眉心那被壓製的“蝕魂引”仿佛受到了致命的威脅,猛地劇烈跳動起來!一股狂暴、冰冷、充滿毀滅欲的邪念衝擊著他的意識!劇痛再次襲來!
“唔!”陸沉舟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符咒的金光劇烈閃爍,與灰黑色的邪氣在他眉心激烈對抗!
崔判官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那銳利的目光中閃過一絲厭惡和凝重。他手中的烏光鐵筆微微抬起,一股更加沉重的威壓鎖定了陸沉舟!
“崔判官!手下留情!”薑眠一步上前,擋在陸沉舟身前,判官筆pus瞬間出現在手中,筆尖一點金芒蓄勢待發,雖然微弱,卻帶著一股純正的玄門破邪氣息,“他是生魂!受邪術所害!我們是來求‘技術部’剝離‘蝕魂引’的!手續齊全!閻君已知情!”
她語速飛快,目光毫不退縮地與崔判官對視。
崔判官的目光在薑眠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她手中的判官筆和背包裡隱隱透出的幾件法器氣息上掃過,古板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他手中的烏光鐵筆緩緩放下,那股鎖定陸沉舟的沉重威壓也隨之消散。
“哼!生魂身負如此陰毒邪引,竟能撐到地府,也算異數!”崔判官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既是閻君特批,速進!孽鏡神光之下,照影溯源,剝離邪引!但爾等需謹記,神光無情,照儘前塵,若其魂體孱弱或業障過重,承受不住神光洗煉與邪引剝離之苦,魂飛魄散,亦是天意!莫怪本官未曾提醒!”他冷冷地警告道,側身讓開了道路。身後的兩名紅甲鬼將也無聲地退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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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黑鐵門無聲地向內滑開,門內並非房間,而是一片被柔和白光籠罩的、仿佛沒有邊際的奇異空間!空間的中心,懸浮著一麵巨大無比、無法形容其材質的圓形鏡麵!它比門楣上懸掛的那麵副鏡更加龐大、更加古老、更加威嚴!鏡麵光滑流轉,如同宇宙初開時凝聚的光,散發出一種洞徹一切、審判一切、滌蕩一切的磅礴氣息!僅僅是泄露出來的一絲威壓,就讓門外的陸沉舟靈魂戰栗,幾乎要跪伏下去!眉心那“蝕魂引”更是如同遇到了天敵,瘋狂地暴動起來,灰黑色的邪氣劇烈翻騰,試圖衝破符咒的壓製!
這就是真正的孽鏡台!地府的核心重器!
“進去!”崔判官冰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謝必安深吸一口氣,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神色肅穆,率先踏入那片柔和而威嚴的白光之中。薑眠一把抓住陸沉舟因為恐懼和劇痛而微微顫抖的手臂,低喝一聲:“不想死就撐住!”拽著他,緊隨謝必安,一步跨入!
轟——!!!
仿佛瞬間墜入了光的海洋!又仿佛被投入了熔爐!陸沉舟的意識在踏入白光領域的刹那,就被一股浩瀚、冰冷、帶著無儘審判意味的力量徹底淹沒!眉心那“蝕魂引”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冰塊,發出了無聲的、淒厲到極致的尖嘯!灰黑色的邪氣瘋狂爆發,瞬間衝破了清心符的金光壓製,化作無數道猙獰的黑色觸手,試圖鑽入他靈魂深處,負隅頑抗!
“啊——!!!”難以想象的劇痛從靈魂深處爆發!陸沉舟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他的身體在白光中劇烈抽搐、痙攣!皮膚下血管根根暴起,呈現出駭人的青黑色!雙眼瞬間被灰黑色的血絲徹底占據!一股暴虐、混亂、毀滅的氣息從他身上升騰而起!
“孽障!還敢逞凶!”崔判官冰冷威嚴的怒喝如同驚雷炸響!他並未進入光域,而是站在門口,手中那杆烏光鐵筆猛地淩空一點!
嗡——!
懸浮在空間中心的巨大孽鏡台,鏡麵光芒驟然暴漲!一道純粹到極致、仿佛能淨化世間一切汙穢與罪孽的熾白神光,如同開天辟地的第一縷光,瞬間撕裂了柔和的白光領域,精準無比地照射在陸沉舟眉心的位置!
嗤——!!!
如同滾燙的烙鐵按在了冰塊上!陸沉舟眉心爆發出一陣刺耳至極的、靈魂層麵的灼燒湮滅聲!那瘋狂舞動的灰黑色觸手在熾白神光下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間消融、汽化!隱藏在“蝕魂引”最深處的、那一縷屬於“影主”的陰冷神念烙印,如同暴露在陽光下的毒蛇,發出無聲的怨毒尖嘯,在神光中扭曲掙紮!
“呃啊——!!!”陸沉舟的慘叫聲戛然而止!他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瞬間癱軟下去!身體在白光中劇烈地抽搐,每一次抽搐都伴隨著靈魂被撕裂般的劇痛!他的意識被徹底撕碎!無數混亂的、被塵封的、屬於他前世今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被孽鏡神光粗暴地衝刷出來,在熾白的光芒中一閃而逝——
冰冷手術台上刺目的無影燈,戴著口罩醫生冷漠的眼神出生時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