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老宅深處,陸正鴻的書房。
這裡的空氣與異管司食堂的消毒水味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窒息。濃重的、帶著歲月沉澱的紫檀木香,混合著陳年宣紙和頂級墨錠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寸空間裡。沉重的絲絨窗簾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天光,隻有書桌上那盞仿古宮燈的暖黃光線,在巨大的紫檀木書案、高聳至天花板的紅木書櫃以及牆壁上懸掛的、意境深遠的古畫上投下搖曳的光影。靜謐,肅穆,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如同古墓般的威嚴。
陸沉舟站在書桌前,背脊挺直如標槍,昂貴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露出裡麵一絲不苟的白色襯衫。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精心雕琢的玉像,隻有緊抿的薄唇和垂在身側、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著內心壓抑的風暴。從異管司基地一路驅車回來,胸腔裡那團被祖父強硬命令點燃的怒火,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在踏入這間象征陸家最高權力的書房時,被四周沉重的空氣壓得更加熾熱、更加無處宣泄。
書桌後,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上,端坐著陸正鴻。
老人已年逾古稀,頭發花白,梳理得一絲不苟。一身深灰色雲錦唐裝,更襯得他身形瘦削,卻如同一把藏在鞘中的古劍,雖老邁,鋒芒卻未曾真正斂去。他臉上皺紋深刻,如同刀刻斧鑿,每一道都沉澱著歲月的威嚴和掌控一切的冷酷。此刻,他並未看站在麵前的孫子,而是微微垂著眼瞼,枯瘦卻穩定的手指,正用一方細膩的白綢,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隻小巧玲瓏、釉色溫潤如羊脂的古董紫砂茶壺。動作舒緩,帶著一種近乎禪意的專注,卻讓書房內的氣壓低到了冰點。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隻有綢布摩擦壺身發出的極細微的沙沙聲,如同毒蛇在枯葉上遊走,啃噬著人的神經。
終於,陸正鴻停下了擦拭的動作。他將那隻價值連城的紫砂壺輕輕放回鋪著明黃錦緞的托盤裡,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放置一件稀世珍寶。然後,他緩緩抬起眼皮。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渾濁,卻絕不昏聵。深陷的眼窩裡,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錐,又像是能穿透人心的古井,帶著洞悉一切的冰冷和一種久居上位、生殺予奪的漠然。這目光掃過陸沉舟的臉,沒有憤怒,沒有斥責,隻有一種沉重的、如同看待一件價值巨大卻出現了瑕疵的收藏品般的審視。
“沉舟。”陸正鴻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鉛塊,砸在寂靜的空氣裡。“最近,你很忙。”
不是詢問,是陳述。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陸沉舟下頜線繃緊,迎上祖父的目光,聲音平穩,卻帶著同樣冰冷的硬度:“集團事務繁雜,爺爺知道。”
“集團事務?”陸正鴻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形成一個冷酷的弧度,仿佛聽到了一個拙劣的笑話。“我指的是,那些…超出你職責範圍的事務。”他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桌麵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沉悶的篤聲。“古玩街的神婆?異管司的秘密基地?城南城西的爆炸和塌陷?還有…我們陸家老宅裡那些…不該被驚擾的東西?”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陸沉舟竭力維持的平靜表象!陸正鴻不僅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詳細!他在陸沉舟身邊安插了多少眼線?或者說,陸家這艘巨輪上,又有多少雙眼睛,在時刻盯著掌舵人的一舉一動,向這位真正的“太上皇”彙報?
陸沉舟胸腔裡的怒火猛地一竄!他幾乎能聽到自己理智繃緊的弦發出的呻吟。但他強行壓下,聲音反而更加低沉冰冷:“爺爺耳目眾多。既然知道,就該明白,那些事並非兒戲。有人想動陸家的根基,想動…我。”
“根基?”陸正鴻渾濁的眼珠裡,第一次清晰地掠過一絲極其銳利、帶著濃濃警告意味的寒光!“陸家的根基,從來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力量!是幾代人腳踏實地、步步為營積累下來的財富、權勢和…規矩!”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雷霆般的震怒,卻又被強行壓製在喉嚨深處,形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你所謂的根基,是你父親用命換來的教訓!是你母親日夜擔驚受怕的根源!是陸家幾代人用鮮血和沉默埋在地底、永不見天日的代價!”
父親…母親…
這兩個詞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了陸沉舟冰冷的外殼!他挺拔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些塵封在記憶深處、刻意模糊的片段——父親日漸蒼白消瘦的麵容,母親深夜壓抑的啜泣,以及最後…那場被匆匆掩蓋、連葬禮都異常低調的“意外”…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的神經!
“代價?”陸沉舟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帶著壓抑的嘶啞和一種被觸及逆鱗的凶戾,“什麼代價?就因為陸家祖上出過所謂的‘能人異士’?就因為我的身體裡流著和他們一樣的血?這該死的‘至陽玄魄體’?”他猛地踏前一步,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受傷的孤狼,死死盯著祖父,“這代價,就活該讓陸家人一輩子活得像個影子?活在恐懼裡?連保護自己、保護想保護的人,都要瞻前顧後,看那些躲在陰暗角落裡的鬼東西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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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陸正鴻像是被陸沉舟的質問徹底激怒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那隻價值連城的紫砂茶壺被震得跳了起來,滾落托盤,啪嗒一聲摔在厚厚的地毯上!壺蓋碎裂,溫潤的壺身也出現了刺眼的裂痕!老人卻看都沒看一眼,他撐著桌麵站起身,枯瘦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威壓,渾濁的眼睛裡燃燒著狂怒的火焰,死死盯著陸沉舟!
“你拿什麼保護?拿你那點剛覺醒、連自己都控製不了的陽氣?還是拿那個不知天高地厚、招災惹禍的神婆當護身符?!”陸正鴻的聲音如同受傷的雄獅在咆哮,帶著一種被冒犯的狂怒和深切的恐懼,“你以為你看到的那些陰影就是全部?你以為那個影傀就是最大的威脅?幼稚!無知!你根本不知道這潭水有多深!陸家能延續至今,靠的不是匹夫之勇!是代價!是犧牲!是知道什麼該碰,什麼該永遠埋在土裡!”
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膛起伏,指著地上碎裂的紫砂壺,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悲愴和冷酷的警告:“看見了嗎?這就是代價!你以為它隻是個壺?它是提醒!是陸家每一代掌舵人都不敢忘的教訓!這‘至陽玄魄體’,是恩賜,更是詛咒!它像黑夜裡的燈塔,會引來所有貪婪的魑魅魍魎!靠近你的人,都會被拖入這無儘的漩渦!你父親…你母親…他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你想讓那個女人…也變成下一個犧牲品嗎?!”
“那個女人”…薑眠!
陸正鴻的警告,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狠狠砸在陸沉舟心上!他眼前瞬間閃過薑眠在城西地下停車場空間塌陷邊緣飄搖的身影,閃過她手臂上滲血的繃帶,閃過她眼底那片冰封的疲憊…一股冰冷的恐懼,混雜著滔天的怒火,瞬間吞噬了他僅存的理智!
“住口!”陸沉舟猛地爆發出一聲低吼!那聲音不再冰冷,而是充滿了被徹底激怒的凶戾和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他從未用如此激烈的語氣頂撞過祖父!書房裡沉重的空氣仿佛被這聲怒吼撕開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