汙穢的地下空間內,死寂取代了之前的轟鳴與哀嚎。穢心結晶的殘骸如同腐敗的臟器,散落在白骨與血泥混合的祭壇廢墟上,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慘白的陽光從頭頂巨大的破洞傾瀉而下,在滿目狼藉中切割出幾道刺眼的光柱,照亮了漂浮的塵埃。
薑眠背靠著一塊相對乾淨、冰冷的巨大混凝土碎塊,懷裡抱著依舊昏迷的陸沉舟。他沉重的頭顱枕在她的臂彎,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頸側,帶來一絲癢意。他臉上的黑灰和泥土被汗水衝刷出幾道狼狽的痕跡,平日裡一絲不苟的發型此刻散亂地貼在額角,緊閉的眼瞼下睫毛濃密,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唯有那條被灼傷的右臂,猙獰地暴露在空氣中,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赤紅與焦黑交織的顏色,幾道薑眠緊急繪製的金色符文如同鎖鏈般纏繞其上,勉強壓製著真陽之火反噬的餘威,但符文的光芒也在隨著時間推移而緩慢黯淡。
薑眠低頭看著他,指尖小心翼翼地拂開他額前沾著血汙的發絲。劫後餘生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酸痛,體內法力更是接近枯竭。但抱著他的手臂卻異常穩定,一種混雜著心疼、後怕和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奇異安定感,讓她暫時忘卻了周圍的汙穢與危險。
“薑顧問!陸總情況怎麼樣?”周凜帶著兩名還能行動的隊員,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粘稠的血泥靠了過來。他同樣狼狽不堪,作戰服多處破損,臉上帶著擦傷,但眼神依舊銳利,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另外兩名隊員則迅速檢查了不遠處王磊妹妹的情況,女孩雖然依舊昏迷,但呼吸平穩了許多,身上那些致命的暗紅血紋在穢心結晶崩毀後徹底消失,隻留下淡淡的青灰色印記。
“暫時穩定了,但反噬很重,必須儘快處理。”薑眠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沙啞,目光沒有離開陸沉舟的臉,“外麵情況?”
“濃霧散了!”一名隊員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陳星說信號正在恢複!支援和醫療隊馬上就到!上麵…上麵簡直像被隕石砸過一樣…”他抬頭看了看那個巨大的破洞,心有餘悸。
周凜點點頭,蹲下身,看著陸沉舟那條觸目驚心的手臂,眉頭緊鎖:“陸總他…普通人硬抗這種反噬…”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真陽之火的力量層次太高,陸沉舟的身體就像強行承載了超高壓電流的劣質導線,損傷是根本性的。
“我知道。”薑眠的聲音低沉下去,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陸沉舟付出的代價。這份認知,像一根刺,紮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帶來一陣陣細密的痛楚和一種沉甸甸的、名為責任的負擔。
就在這時,上方傳來淩亂而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薑顧問!周隊!陸總!你們在下麵嗎?”
是陳星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極度的擔憂。
“在!安全!”周凜立刻回應。
很快,幾道穿著異管司製服的身影順著工程車垂下的救援繩索,小心翼翼地滑落下來。為首的正是陳星,他眼鏡歪斜,臉上蹭著機油,看到薑眠和昏迷的陸沉舟,眼圈瞬間紅了。緊隨其後的是異管司的醫療小組,提著沉重的急救箱。
“快!陸總需要緊急處理!”周凜立刻指揮。
訓練有素的醫療小組迅速圍了上來。領隊的醫生看到陸沉舟手臂的傷勢,瞳孔猛地一縮,倒抽一口冷氣:“這…這是深度能量灼傷伴隨規則層麵的反噬侵蝕!快!生命體征監測!建立靜脈通道!先穩定內環境!小心移動!這條手臂千萬不能二次損傷!”
專業的指令迅速下達。監測儀貼片,輸液針頭刺入皮膚,陸沉舟被小心翼翼地轉移到擔架上。整個過程,薑眠都默默地看著,看著那些冰冷的儀器連接到他身上,看著醫護人員在他那條灼傷的手臂上噴灑特製的冷卻鎮痛噴霧,看著他蒼白的臉在擔架上顯得更加脆弱。一種無力的感覺攫住了她。她能斬妖除魔,卻無法替他分擔這肉體凡胎承受的苦痛。
陸沉舟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擔架,固定好。醫療小組準備通過繩索將他吊運上去。
“薑顧問,你也受傷了,先上去處理一下吧?”陳星看著薑眠同樣蒼白的臉色和嘴角未乾的血跡,擔憂地遞過來一瓶水和一包壓縮能量棒。
薑眠確實感覺渾身骨頭都在酸痛,喉嚨乾得冒煙。她點點頭,接過水,擰開瓶蓋,剛仰頭灌了一口——
“等等!薑眠!”
一個帶著劇烈喘息、焦急無比、卻又無比熟悉的低沉男聲,猛地從上方破洞口傳來!
眾人愕然抬頭!
隻見破洞邊緣,一個身影正不顧一切地試圖從那陡峭、布滿尖銳碎石和濕滑泥土的邊緣爬下來!他動作笨拙而危險,昂貴的、沾滿大片油汙和泥土的深灰色高定西裝被刮破了好幾處,鋥亮的牛津皮鞋早已麵目全非,鞋底沾滿了粘稠的黑泥。那張平日裡足以登上財經雜誌封麵的俊臉,此刻布滿了汗水、黑灰和掩飾不住的極度焦慮,頭發淩亂,幾縷濕發貼在額角。是陸沉舟!他竟然在重傷昏迷後,靠著強大的意誌力,在擔架移動的顛簸中強行蘇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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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總!您不能動!危險!”醫療小組的醫生魂飛魄散,試圖按住擔架。
但陸沉舟根本不管!他眼中隻有那個站在汙穢廢墟中、嘴角帶血、正仰頭喝水的薑眠!他猛地掙脫了固定帶,不顧那條灼傷手臂傳來的鑽心劇痛,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以一種完全不符合他身份的狼狽姿勢,從擔架上翻了下來,踉蹌著衝向薑眠的方向!
噗通!
他腳下被一塊凸起的、沾滿血泥的碎骨絆倒,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粘稠、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淤泥之中!
昂貴的西裝徹底報廢,汙水和汙泥濺了他滿頭滿臉!那條被符文勉強壓製的灼傷手臂,因為劇烈的撞擊和汙水的刺激,符文光芒劇烈閃爍,皮膚下的赤紅光芒猛地一盛!劇痛讓他瞬間悶哼出聲,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但他仿佛感覺不到!他掙紮著抬起頭,汙泥順著他的下頜滴落,那雙深邃的眼眸卻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鎖定著幾米外的薑眠,裡麵翻湧著失而複得的狂喜、深入骨髓的後怕,以及一種近乎偏執的確認。
“薑眠…你…你沒事?”他的聲音因為劇痛和緊張而沙啞變形,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生怕是幻覺的顫抖。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包括周凜和陳星!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狼狽、如此不顧一切、如此…失態的陸沉舟!那個永遠冷靜自持、仿佛一切儘在掌握的商業帝王,此刻像個走丟了孩子終於找到家的流浪漢,滿身泥濘,眼裡隻有一個人。
薑眠握著礦泉水瓶的手僵在半空,看著那個摔在泥濘裡、仰頭望著她、眼神裡隻有她的男人,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無奈、心疼…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混雜在一起,堵在喉嚨口。
“我…沒事。”她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