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夾雜著冰冷、劇痛和靈魂深處傳來的、令人窒息的枯竭感。
陳燭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爬出那片死亡廢墟的。
意識在混沌的泥沼中沉浮,求生本能如同微弱的磷火,驅使他殘破的軀體在本能牽引下,如同最原始的爬蟲,在嶙峋怪石和呼嘯的陰風中,一寸寸地挪動。每一次拖動身體,都伴隨著筋骨欲裂的呻吟和內臟移位的惡心感。襤褸的灰袍早已被碎石和骨粉磨得更加破爛,沾滿了暗紅的血汙和灰黑的泥垢,緊緊黏貼在布滿傷口和灰敗皺紋的皮膚上。
陰風峽狂暴的死氣如同無數冰冷的毒針,無孔不入地侵蝕著他幾乎熄滅的生命之火。視野是模糊扭曲的,耳中是持續不斷的、尖銳的嗡鳴,仿佛萬千冤魂在顱腔內嘶嚎。他唯一能清晰感知的,是丹田深處那口命棺虛影傳來的、如同黑洞般的恐怖吸力。它布滿了猙獰的蛛網裂痕,每一次微弱的搏動,都像在貪婪地榨取他最後一絲生機,帶來深入骨髓的空虛與冰寒。
白發如枯草般黏在汗濕冰冷的額角,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如同拉動千鈞重磨,發出“嗬…嗬…”的破敗聲響。他感覺自己的血肉正在乾涸,骨骼正在朽化,整個人如同一具被強行驅動的、正在快速風化的乾屍。
不知爬行了多久,當指尖終於觸碰到那冰冷、粗糙、帶著熟悉陰濕氣息的石壁時,陳燭幾乎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他用儘殘存的意誌,驅動著如同灌了鉛的手臂,摸索著,找到了那扇厚重石門上熟悉的凹槽。指尖顫抖著,勉強凝聚起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屍解死炁,注入其中。
嗡…
石門發出沉悶的摩擦聲,緩緩開啟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濃鬱得化不開的陰濕潮氣、混雜著藥渣和泥土的沉悶氣息撲麵而來。這本該是讓尋常修士皺眉的環境,此刻對於瀕死的陳燭而言,卻如同沙漠旅人望見了綠洲邊緣的陰影——至少,這裡是暫時安全的。
他幾乎是滾進了門內,沉重的石門在他身後“轟隆”一聲重新關閉、落鎖,隔絕了外麵呼嘯的陰風和肆虐的死氣。
安全了…暫時…
這個念頭如同最後一根繃緊的弦,驟然斷裂。
“噗通!”
陳燭再也支撐不住,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的軟泥,重重地癱倒在冰冷潮濕的石板地上。身體與地麵撞擊的悶響在狹小的石室內回蕩,激起一片細微的塵埃。
劇痛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席卷了每一寸神經!他蜷縮起來,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痙攣,喉嚨裡發出壓抑不住的、如同野獸瀕死般的痛苦嗚咽。一大口粘稠的、帶著內臟碎塊和灰黑冰晶的汙血從口中湧出,在地麵上裂開一片暗紅的、散發著不祥寒氣的汙跡。
他像一具被遺棄的破布偶,癱在冰冷的地麵,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徹底消失了。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哀嚎,骨骼仿佛被無形的巨力寸寸碾碎,經脈如同乾涸龜裂的河床,每一次微弱的血液流動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最可怕的是那種源自生命最深處的空虛感——命棺的裂痕如同貪婪的巨口,無時無刻不在吞噬著他的本源,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衰敗、枯萎。皮膚失去了所有彈性和光澤,布滿了深刻的灰敗皺紋,緊緊包裹著嶙峋的骨骼。原本隻是枯槁的白發,此刻徹底失去了生機,如同深秋荒野上被霜打過的敗草,乾枯、脆弱。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即將熄滅的意識。
葬道殿…九棺之謎…追尋力量的渴望…啞女那無聲的注視…
這一切,在此刻顯得如此遙遠,如此可笑。
他拚儘全力,賭上性命,反殺了趙猙,洗刷了汙名,完成了任務,卻把自己變成了一個行將就木、生機儘絕的廢人。他甚至可能活不過今晚。
“不…不能…死…”殘存的意誌在靈魂深處發出微弱的嘶鳴,如同風中殘燭最後一點火星。
他必須做點什麼!哪怕隻是徒勞的掙紮!
陳燭用儘全身的力氣,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將自己蜷縮的身體調整成一個盤膝的姿態。僅僅是這個簡單的動作,就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冷汗如漿湧出,幾乎再次昏厥過去。
穩住!
他閉上深陷的雙眼,如同瀕死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開始艱難地運轉屍解秘術——那記載於命棺傳承之中,吸納陰氣、轉化死炁、滋養己身的法門。
意念沉入丹田,試圖溝通那口布滿裂痕、死寂黯淡的命棺虛影。然而,回應他的隻有更加強烈的空虛感和針紮般的劇痛。命棺如同一個無底深淵,瘋狂地渴求著能量的填補。
他努力牽引著石室內稀薄、駁雜的陰濕之氣。這些陰氣如同渾濁的溪流,緩緩地、極其困難地被他殘破的經脈吸收、煉化,試圖轉化為一絲微弱的灰黑死炁。
太慢了!
太少了!
那一點點杯水車薪的轉化,剛一出現,就被命棺裂縫產生的恐怖吸力瞬間吞噬殆儘,如同石沉大海,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泛起。裂縫依舊猙獰,枯竭感絲毫未減。身體就像一個千瘡百孔的破瓦罐,無論注入多少水,都會瞬間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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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勞…
徹底的徒勞…
一股更深的絕望和冰冷席卷了陳燭。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生命之火的微弱,如同狂風中的燭火,搖曳著,隨時可能徹底熄滅。難道這就是終點?在這樣陰暗潮濕的角落裡,像一塊朽木般無聲無息地腐爛?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灰敗皺紋、枯瘦如柴、指甲泛著死灰色的手。這雙手,不久前還曾握著斷劍殘骸,刺穿了仇敵的心臟;也曾催動寂滅死炁,引爆了噬魂血砂。而此刻,它們卻連握緊拳頭都做不到,隻能無力地顫抖著,感受著生命如同指間流沙般飛速消逝。
不甘…無儘的不甘如同毒焰灼燒著靈魂!
但身體的衰敗與枯竭,是如此的冰冷而真實,無情地嘲笑著他的掙紮。
就在意識即將被這沉重的絕望和劇痛徹底拖入永寂的黑暗深淵,連運轉屍解術的最後一絲意念都快要維持不住之際——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如同暮鼓晨鐘般在他識海深處響起的震顫!
來源並非丹田命棺,而是…舌根深處!
是那塊一直被他含在舌下、冰冷堅硬、形如殘破青銅戈頭的奇異骨片!
就在陳燭心神劇震的刹那,一股難以言喻的冰涼觸感,如同最純淨的寒泉,毫無征兆地從舌下那塊沉寂多時的青銅骨片內滲出!
這股氣息極其微弱,細若遊絲,甚至比陳燭此刻艱難煉化的陰氣還要稀少。然而,就在這縷氣息滲出的瞬間,陳燭整個靈魂都為之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