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1月8日,清晨六時,金陵軍委會作戰廳。寒氣裹挾著晨曦滲入廳內,卻驅不散凝重如鐵的氛圍。作戰廳燈火通明,將官雲集。校長身披藏青色呢子軍裝,手持教鞭,站在巨大的淞滬戰區地圖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李宇軒靜立其側,微微落後半步,眼下的烏青透著一夜未眠的疲憊,但身姿依舊挺拔如鬆。
“辭修,”校長的教鞭重重敲在地圖上真如鎮的位置,“即刻給87師王敬九發電,限今日午前,將師部移至真如,構築預備陣地,不得有誤!”
“委座,”陳程麵露難色,“真如已暴露於日軍炮火之下,是否……”
“執行命令!”校長不容置疑地打斷,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身側的李宇軒身上,“景行,學文,最近可還安分?聽說在昆山,風頭出得不小。”
李宇軒微微欠身,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維護:“少東家,念安正在昆山前線與日軍第十軍先頭部隊激戰,為國效命,不敢有絲毫懈怠。近日……倒未曾聽聞有逾矩之舉。”
“哦?是嗎?”校長冷哼一聲,從桌上眾多文件中精準地抽出一份,抖了抖,“上個月墨三還發來電報,說你那259旅,借用了他麾下一個整建製的炮兵連,連人帶炮,至今未還!學文這小子,膽子是越來越肥了!”他雖語氣嚴厲,但稱呼李學文為“小子”,其中微妙親昵,在場老於世故的將領都聽得出來。
李宇軒神色不變,隻是再次躬身:“少東家明鑒,戰況緊急,物資人員調動頻繁,或有誤會。職回頭一定嚴查,若確有其事,定當嚴懲不貸,並責令其即刻歸還。”
就在這時,機要秘書匆匆而入,徑直走到戴粒身邊低語。戴粒臉色驟變,快步走到校長身旁,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可聞:“校長,緊急軍情!確認了,日軍第10軍……已在金山衛成功登陸!”
“哐當!”校長手中的教鞭脫手落地,在寂靜的大廳裡發出刺耳的聲響。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情報……確切?”良久,校長才緩緩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急促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麵,聲音低沉而沙啞。
“確切無誤。番號第6、第18、第114師團,配屬國崎支隊,總兵力……超過十萬。”戴粒的聲音帶著沉重。
校長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恢複了冷峻:“命令!淞滬各部隊,立即按預定計劃,向吳福線、錫澄線國防工事轉進!交替掩護,秩序第一!”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如電般射向李宇軒,“景行,你前幾日,力主將259旅調至昆山布防……莫非,你早已料到今日?”
李宇軒迎向蔣介石的目光,平靜地回答:“少東家,隻是依據敵我態勢,做最壞之打算,行未雨綢繆之策。念安所部在羅店傷亡頗重,調至昆山,亦有休整之意。”他這番話,滴水不漏,既點明了戰略預判,又淡化了未卜先知的嫌疑。
校長深深看了他一眼,未再追問,隻是揮了揮手:“都去執行命令吧。”
一會後金陵,李公館,公館客廳內,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李宇軒的副官周維按拿著話筒,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劉軍長,您消消氣,消消氣…是是是,259旅做事確實欠妥…景公已經嚴令,您部損失的裝備,我們一定雙倍賠償,絕不拖欠…”
剛放下,電話又響。“張師長,您聽我解釋…什麼?259旅把您的軍需處長連同後勤文書都請去協助工作了?這…這一定是下麵的人胡來,誤會,絕對是誤會!”
好不容易掛斷,周維按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對著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的李宇軒苦笑道:“景公,這已經是今早第八個來電問責的了。54軍說259旅帶走他們三百多能走的傷兵,36師說被‘借’走一個工兵連帶器材,連稅警總團周總團長都親自來電,說丟了二十輛新配的自行車…學文少爺,可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
李宇軒緩緩睜開眼,揉了揉緊繃的太陽穴:“維按,列個清單,還缺多少裝備,折價多少?”
“粗略估算,光是需要賠償的裝備,就價值近八十萬銀元。這還不算那些被協助走的人員的安家費和後續薪餉…”
“從我私人賬戶裡支取,不夠的部分,用我在上海那幾家商行的股份抵押。”李宇軒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另外,以我的名義,親自給各位長官寫道歉信,言辭要懇切,把責任都攬到我教子無方上。”
“景公!這……這可是您多年積蓄……”周維安急了。
“去吧。”李宇軒擺擺手,打斷了他,語氣帶著一絲疲憊,“總不能,真讓那小子一個人把人都得罪光了。他還在前麵拚命呢。”
周維按歎息一聲,領命而去。空蕩的客廳裡,李宇軒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在秋風中凋零的梧桐樹。他想起剛剛接到的密報——259旅在昆山與日軍第6師團血戰五日,頂住了數倍於己的敵人的猛攻,自身傷亡亦十分慘重。作為父親,他心如刀絞。作為看著念安長大的長輩,他憂心其鋒芒過露;但作為軍人,作為深知戰場殘酷的統帥,他又為兒子的堅韌和才華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驕傲。這個兒子,像一把未經完全打磨的寶刀,鋒利無匹,卻也易傷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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