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瀟把高中數學課本往草鋪上一放，指節揉著發酸的眼睛時，土坯房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著一身田間泥土氣息的老周頭探進頭來。
他手裡還攥著半根沒啃完的玉米，看見林雨瀟手邊攤開的複習書，渾濁的眼睛亮了亮，又有些局促地在衣角上蹭了蹭手。
“雨瀟，歇著呢？”
老周頭的聲音帶著鄉下人的憨厚，又藏著點小心翼翼。
“俺家妞妞，就是上初中那丫頭，這英語和數學啊，好多題卡著過不去，老師上課講得快，她也不敢問。俺瞅著你天天看高中書，肯定是有學問的，想求你……能不能抽點空給妞妞補補？”
林雨瀟愣了愣，視線落在老周頭滿是期待的臉上。他來知青點快半年了，老周頭常幫著他和知青們，從沒提過啥要求。
這會兒看著老人手裡那半根啃得參差不齊的玉米，再想起自己晚上對著煤油燈啃複習書的模樣，心裡軟了軟，點頭應道：“周大爺，沒事，晚上或者勞動間隙都行，您讓妞妞過來吧。”
老周頭當即樂了，連聲道謝，轉身就往家跑，那勁頭比年輕小夥還足。
當天傍晚，老周頭就領著梳著羊角辮的妞妞來了知青點。妞妞怯生生地攥著課本，手指在頁角上捏出了褶子，看見林雨瀟時，小聲喊了句“林老師”，臉就紅到了耳根。
林雨瀟把草鋪收拾出一塊乾淨地方，又從自己的搪瓷缸裡倒了杯涼白開遞過去，才翻開妞妞的英語課本。他沒直接講題，先問了問課堂上老師的講課進度，又讓妞妞把不懂的地方標出來，從最基礎的語法開始講起。
妞妞一開始還緊張，聽著林雨瀟把複雜的語法講得像說故事似的，漸漸也敢抬頭提問了，眼睛裡慢慢有了光。
沒成想，這事第二天就傳開了。村裡另外兩個家裡有初中生的農戶，聽見妞妞說林雨瀟講題講得明白，也領著孩子找上門來。
一個是李家嬸子家的柱子，數學應用題總繞不過彎；
另一個是趙家大伯家的小梅，英語單詞背了就忘。
林雨瀟看著三個孩子期盼的眼神，沒好意思拒絕，乾脆把補課的地方挪到了知青點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每天傍晚勞動結束，就拿著粉筆在樹乾上劃拉著解題，三個孩子圍在跟前，聽得格外認真。
知青點的其他知青有佩服的，也有勸他的。
同屋的張建軍就拉著他說：“雨瀟，你自己還得複習考大學呢，天天幫他們補課，不怕耽誤自己？再說，現在這形勢……彆惹上麻煩。”
林雨瀟知道張建軍是好意。他不想出風頭，就連看複習書都隻敢在晚上關起門來。
可看著老槐樹下三個孩子湊在一起記筆記的模樣，他還是搖了搖頭：“沒事，孩子們也不容易，能幫一點是一點，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他沒把張建軍的提醒放在心上，直到第五天傍晚，顧北哲的身影出現在知青點門口。
顧北哲是大隊學校的老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總愛穿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說話時帶著股知識分子的清高，又摻著點刻意的“階級覺悟”。
他原本是城裡下放來的，後來留在了大隊學校，在村裡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平時不怎麼跟知青們來往，這會兒卻站在院門口，眼神冷冷地盯著老槐樹下的一幕。
林雨瀟正給柱子講一道幾何題，粉筆在樹乾上畫著輔助線，突然感覺背後有股涼意，回頭就對上了顧北哲的目光。
他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停了手裡的動作，三個孩子也察覺到不對勁，紛紛轉過頭去，怯生生地看著顧北哲。
顧北哲沒說話，隻是掃了一眼樹乾上的粉筆字，又看了看林雨瀟，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轉身就走了。
那眼神裡的輕蔑和審視，像針一樣紮在林雨瀟心上，讓他莫名地心慌。
果然，第二天一早，風言風語就像長了翅膀似的，在村裡傳開了。
先是李家嬸子去村口井台挑水時，聽見兩個婦女在嘀咕：“你知道不？知青點那林雨瀟，天天給村裡孩子補課呢，他可是老右的兒子，能安啥好心？”
“就是啊，顧老師說了，讓黑五類教孩子，這不是把孩子往歪路上帶嗎？到時候學了些資產階級思想，那可不是小事！”
李家嬸子心裡一緊，挑著水桶就往家跑，進門就跟柱子說：“往後彆去林知青那兒補課了，聽見沒？村裡都在說閒話呢。”
柱子急了：“娘，林老師講得可好了，我昨天那道題終於會了！”
“會了也不行！”
李家嬸子沉下臉，“顧老師是公辦老師，他說的話能有錯？咱可不能跟黑五類扯上關係，不然以後你想入團、想當兵，都沒指望！”
柱子耷拉著腦袋，眼圈都紅了，卻不敢再反駁。
另一邊，趙家大伯也聽見了閒話。
他在生產隊裡乾活時，跟他搭夥的王二虎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老趙，你家小梅還去林雨瀟那兒補課呢？我可跟你說，顧老師都跟大隊支書反映了，說這是原則問題，右派的壞崽子教貧下中農的子弟，這不是挖社會主義的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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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虎是村裡的積極分子，總愛跟在顧北哲後麵轉，凡事都要往“階級鬥爭”上靠。
他見趙家大伯沒說話，又接著說：“你可彆糊塗，到時候支書要是追查下來，你家小梅也得受影響。再說了，咱貧下中農的孩子，憑啥要讓黑五類教？顧老師不就是老師嗎，不會的問顧老師啊！”
趙家大伯皺著眉，心裡犯了嘀咕。
他也知道林雨瀟是個好後生，可王二虎說的“原則問題”，又讓他不敢不當回事。晚上回家，他就跟小梅說：“往後彆去知青點了，有不會的題，爹帶你去問顧老師。”
小梅咬著嘴唇，眼淚“吧嗒”就掉了下來：“顧老師不耐煩教我，上次我問他題，他說我笨，還讓我彆耽誤他時間……林老師不一樣，他會慢慢教我。”
“那也不行！”
趙家大伯沉下臉，“村裡都在說閒話，咱不能跟他走太近，不然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小梅沒再說話，隻是抱著課本躲進了裡屋，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眼淚把書頁都打濕了。
老周頭也聽見了風聲。他在田間乾活時，有人故意大聲說：“有些人啊，真是沒心眼，讓黑五類教自家孩子，就不怕把孩子教壞了？到時候成了資產階級的跟屁蟲，有他後悔的！”
老周頭攥著鋤頭的手緊了緊，臉漲得通紅，想反駁，卻不知道該說啥。
他知道林雨瀟是個好娃，可“黑五類”這三個字，就像一座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晚上回家，妞妞見他臉色不好，怯生生地問：“爺爺，明天我還能去林老師那兒補課嗎？”
老周頭看著孫女期盼的眼神，心裡像被針紮似的疼，卻還是硬著心腸說：“妞妞，咱不去了，啊？往後有不會的題，爺爺帶你去問顧老師。”
“可是顧老師不教我……”妞妞的聲音帶著哭腔。
“那也不去了！”
老周頭彆過臉，不敢看孫女的眼睛，“村裡都在說閒話，咱不能給人家添麻煩，也不能讓你受影響。”
妞妞沒再說話，隻是默默地把課本放回書包，晚飯也沒吃幾口，就躲進了房間。
第二天傍晚，林雨瀟按時來到老槐樹下，手裡還拿著昨天沒講完的英語課本，卻沒等來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