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感覺自己被架在了火堆上,四麵八方都是灼熱的目光和不容拒絕的壓力。他還能說什麼?說他其實是個社恐,看到人多就害怕?說他暈血,看到傷口就想吐?這些理由在這個地方,隻會被當成笑話,或者更糟,被視為怯懦和推諉,後果不堪設想。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口腔裡似乎又泛起了昨天那股血腥味。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
“……是……小人……小人遵命。”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乾澀得像是砂輪摩擦。心中一片冰涼,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未來在傷兵營裡,麵對斷肢殘骸,精神崩潰的場景。
尉遲敬德見他應下,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笑意,點了點頭:“好。寶林,你帶他過去,與醫官交代清楚。一應所需,儘力滿足。”
“是!阿爺!”
尉遲寶林抱拳領命,然後拉了拉幾乎石化的文安,“走吧,文兄弟,我帶你過去熟悉熟悉。”
文安像一具提線木偶,被尉遲寶林拉著,向帳內眾人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然後魂不守舍地退出了中軍大帳。
直到重新站在陽光下,被略帶寒意的風一吹,文安才仿佛找回了一點知覺。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威嚴矗立的中軍大帳,帳簾已經落下,隔絕了裡麵的世界,也隔絕了他最後一絲僥幸。
尉遲寶林倒是興致很高,邊走邊說道:“文兄弟,彆擔心,傷兵營的王醫官人不錯,就是脾氣有點倔。你去了,聽他的安排便是。需要什麼針線、布條,直接跟管物資的說,就說是我尉遲寶林說的!”
文安沉默地聽著,沒有任何回應。他的目光投向營寨的某個方向,那裡隱約傳來一些壓抑的呻吟和嘈雜的人聲,空氣中似乎也開始彌漫起一股若有若無的、與劉三寶身上相似的血腥和腐臭氣味。
那裡,就是傷兵營了。
他這條意外撿來的命,終究還是被卷入了這個時代的洪流之中。苟活的夢想似乎正離他越來越遠,前方等待他的,是比秦嶺深山和突厥騎兵更加具體、更加殘酷的煉獄。
他摸了摸懷裡那冰冷的銅錢和珍珠,苦笑了一下。這些東西,現在還有什麼用呢?
尉遲寶林見他一直不說話,隻當他是害怕,又安慰道:“真的,彆怕!習慣就好了!等你在傷兵營立下功勞,我向阿爺給你請功,說不定還能給你謀個出身!”
出身?文安在心裡默默地搖頭。他不需要什麼出身,他隻想找個角落,安安靜靜地“活到死為止”。現在看來,這個最簡單的願望,在這個波瀾壯闊卻又無比凶險的貞觀初年,竟也成了一種奢望。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邁動如同灌鉛的雙腿,跟著尉遲寶林,朝著那氣味和聲音傳來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跟著尉遲寶林穿過一片片雜亂擁擠的帳篷區域,越往前走,空氣中那股混雜的氣味就越發濃烈刺鼻。
汗臭、體味、馬糞味漸漸被一股更具體、更令人不安的氣息所覆蓋——那是血腥、膿液與某種草藥、以及隱隱的腐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裡,無孔不入。
同時湧入耳朵的,還有各種聲音。
不再是軍營其他地方那種操練的呼喝或日常的喧囂,而是一種低沉的、由無數痛苦彙聚成的背景音:壓抑的呻吟,斷斷續續的抽氣,神誌不清時的囈語,偶爾一聲難以忍受的慘嚎,以及醫官和幫手們短促而疲憊的指令聲。
這些聲音並不高亢,卻像無數隻濕冷的手,纏繞上來,攥住人的心臟,緩緩收緊。
文安的臉色比剛才在中軍大帳時還要蒼白,胃裡又開始不受控製地翻攪。他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幾乎想轉身就跑,逃離這片被痛苦和絕望浸泡的區域。
社恐的本能讓他對任何人群聚集的地方都感到不適,而眼前這種聚集,更是將人類最負麵的情緒——痛苦、恐懼、無助——赤裸裸地攤開,幾乎要將他那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線衝垮。
尉遲寶林似乎察覺到了他的退縮,回頭看了他一眼,咧了咧嘴,想說什麼安慰的話,但最終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依舊沒輕沒重:“就在前麵了,忍一忍,習慣就好。”這話說得輕鬆,但聽在文安耳裡,無異於宣布刑期開始。
傷兵營沒有明確的界限,隻是帳篷更加密集破敗,空地上也躺滿了人,大多身下隻墊著些乾草或破爛的氈布。
隨處可見染血的繃帶隨意丟棄,一些用過的、帶著汙漬的布條甚至就堆在帳篷角落。條件之簡陋,衛生狀況之堪憂,讓文安這個來自後世的人看得頭皮發麻。
尉遲寶林帶著他徑直走向其中一頂稍大些的帳篷,掀簾進去。裡麵光線昏暗,氣味更是濃重。一個穿著灰色布衣、頭發花白、身形乾瘦的老者正背對著門口,在一個木盆裡清洗著什麼,盆裡的水泛著可疑的暗紅色。
“王醫官!”尉遲寶林喊了一聲。
那老者聞聲轉過頭,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神色疲憊的臉。他看起來年紀不小了,眼神卻還算清亮,隻是此刻帶著深深的倦意和不耐煩。
他目光在尉遲寶林身上掃過,算是打過招呼,隨即落在了文安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小公爺,何事?”王醫官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被煙熏過。
“王醫官,這是文安。大將軍吩咐,讓他來傷兵營幫忙,協助救治傷患。”尉遲寶林說明來意。
“他?”王醫官的目光像兩把鈍刀子,在文安瘦小的身板上刮過,毫不掩飾其中的懷疑和排斥,“這麼個半大娃子,毛都沒長齊,來添什麼亂?大將軍這是……”他後麵的話沒說出來,但意思很明顯,覺得這安排簡直是胡鬨。
尉遲寶林臉上有些掛不住,語氣加重了些:“王醫官,這是軍令!文兄弟雖年紀小,但昨日就是他,用……用特殊法子救了劉三寶的性命!大將軍親眼所見,親口嘉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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