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一起,文安感覺眼前似乎亮了一下。他好歹是個理工生,邏輯和條理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之前隻是被這陌生環境和自身性格壓製住了。
有了方向,事情就好辦多了。他也不再去看那些具體內容,而是開始根據簿冊封麵或內頁提及的大致事項,進行粗暴的初步分類。
“宮苑營造”一堆,“城防工事”一堆,“軍械甲仗”一堆,“物料收支”一堆……遇到實在無法歸類的,就先扔到“待定”那堆。
光是這樣粗略分揀,就耗去他大半個上午。灰塵嗆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幾聲,寬大的青色官袍袖口也沾上了不少汙漬。
但他卻難得地沒有感到煩躁,反而有種沉浸其中的專注。這種隻需要動手、無需動口,更無需看人臉色的工作,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分類完畢,文安看著地上那幾座初步成型的“書山”,琢磨著下一步。圖書館都有標識牌,這裡自然沒有。
文安環顧四周,在角落裡找到些廢棄的、相對硬挺的麻紙邊角料,又尋了塊不知是誰用剩的墨錠,兌了點水,磨出些淡墨。
然後,他拿起那支硬邦邦的毛筆,深吸一口氣,努力控製著顫抖的手腕,在那粗糙的紙片上,寫下歪歪扭扭的幾個大字:“宮苑”“城防”“甲仗”“物料”……
字是醜得沒法看,像幾條扭曲的蚯蚓,但勉強能辨認。他將這些簡陋的“標識牌”用漿糊粘在對應的書堆上。
這隻是暫時的,他想等將文書清理出來後,便去閻立德那裡申請打造或者采買書架,將這些文安簡牘分門彆類的放置在書架上,不過這都是後麵的事情了,單單是清理這些文案簡牘都不知道要用多久。
做完這一切,已是午時初刻。外麵傳來些許喧鬨聲,是各衙署放衙吃飯的時辰到了。
一個書吏探頭進來,語氣平淡地通知:“文丞,公廚開飯了,在西廂那邊。”
文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公廚”就是衙門食堂。他默默放下手中的東西,跟著那書吏往外走。
將作監的公廚不算大,幾十號人聚在一起,顯得有些擁擠。飯菜也簡單,無非是些蒸餅、粟米飯,配上些時令蔬菜和少得可憐的肉腥,味道比張嬸做的還要寡淡幾分。
官吏和工匠書吏們各自聚堆,低聲交談,沒人注意他這個新來的、縮在角落默默扒飯的小監丞。
文安吃著這頓免費的午餐,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自己這算不算是端上鐵飯碗,成了有編製的公家人了?包吃雖然難吃),包住皇帝賞的),還有工資雖然還沒領到)和獎金那一萬錢和百匹絹)。這放在後世,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穩定生活。
可這“穩定”,卻讓他食不知味,隻覺得胸口發悶。
匆匆吃完,他飛快地回到了他那灰塵彌漫的甲庫角落。下午的工作依舊是整理,按照初步分類,將同一類的簿冊按時間順序粗略排列。
這是個水磨工夫,一眼望不到頭。不過文安也不急,反正沒人催他,更沒人指望他能立刻做出什麼成績。這種被遺忘的感覺,反而讓他安心。
他就這麼埋首在故紙堆裡,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和官署內的零星人語,感覺時間流逝得異常緩慢,又仿佛倏忽而過。
直到申時正下午四點)的放衙鼓聲隱隱傳來,文安才恍然抬頭,發現窗外日頭已然西斜。他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和脖頸,慢慢站起身。
一天,就這麼過去了。平淡,枯燥,甚至有些憋悶,但……總算平安無事。沒有想象中的刁難,沒有必須的社交,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文安仔細地將散亂的簿冊歸攏好,確認沒有遺漏,這才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抱著他那小布包,低著頭,混在下值的人流中,默默向外走去。
剛走出將作監那略顯寒酸的大門,就聽到尉遲寶林那熟悉的大嗓門:“文兄弟!這兒!”
文安抬頭,隻見尉遲寶林正靠在他那輛馬車上,百無聊賴地踢著地上的石子,見到他出來,立刻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快步迎了上來。
“怎麼樣?頭一天當值,還順當不?沒人欺負你吧?”尉遲寶林用力拍著他的肩膀,關切地問道。
文安被他拍得身子一歪,訥訥道:“還……還好。就是整理些文書。”
“整理文書?嘿,那幫老油子,就知道欺負新人!”尉遲寶林撇撇嘴,隨即又興奮起來,“走走走!彆管那些破事了!哥哥今天帶你去個好地方,給你介紹幾位兄弟認識認識!”
又是“兄弟”?文安心裡咯噔一下,剛鬆弛下來的神經瞬間又繃緊了。他本能地想拒絕,嘴唇囁嚅著:“寶林大哥,我……我有些累了,想……想回家……”
“回什麼家!年紀輕輕,哪來那麼多覺!”
尉遲寶林根本不容他分說,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半拖半拽地就往馬車那邊帶,臉上還帶著一種神秘兮兮的笑容,“放心,都是自家兄弟,好相處得很!保準讓你開眼界!”
文安那點可憐的力氣,在尉遲寶林麵前根本不夠看,掙紮了兩下毫無效果,就像隻被老鷹逮住的小雞崽,被塞進了馬車。
馬車軲轆轉動,卻不是往永樂坊的方向。文安扒著車窗,看著外麵逐漸變得繁華喧囂的街景,心裡越發不安。
“寶林大哥,我們……這是要去哪兒?”他忍不住又問了一次。
尉遲寶林坐在他對麵,翹著二郎腿,嘿嘿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反正是個好地方,長安城裡多少爺們兒想去還去不成呢!”
這話聽著更不對勁了。文安腦子裡瞬間閃過諸如“賭場”“黑市”之類不太好的地方,胃裡又開始隱隱抽搐。
“不過在這之前,咱們把衣服換一換,咱們這身行頭,去那地方不太方便。”
說著尉遲寶林從馬車的夾層裡取出兩件長衫,給了文安一件,他自己則將官服迅速脫下換了一件圓領長衫。
文安無奈,隻得跟著把衣服換了。馬車在棋盤般的街道上穿行,繞過幾個裡坊,最終在一處比其他坊門顯得更為熱鬨、門前車馬絡繹不絕的坊門附近停了下來。文安抬頭一看,坊門上寫著三個大字——“平康坊”。
平康坊?文安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一時卻沒想起來在哪裡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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