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氣氛愈發酣暢。這時,秦懷道端著酒杯,起身走了過來,在文安旁邊的榻上坐下。
與其他人的張揚不同,秦懷道眉宇間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憂色。他揮退了本想跟過來的女妓,對著文安,語氣十分誠懇地說道:“文縣男,今日冒昧相請,實是懷道有一事相求。”
文安被他這鄭重的態度弄得更加緊張,手足無措地應道:“秦……秦小公爺請講,若……若在下能……能幫上忙……”
秦懷道歎了口氣,壓低聲音道:“不瞞文縣男,家父早年隨陛下征戰,曆經惡戰無數,身上大小創傷不下數十處,如今雖天下漸安,然舊疾纏身,每逢陰雨天氣,便筋骨劇痛,咳喘不止,夜不能寐。這些年,宮中太醫,民間名醫,請了不知多少,湯藥吃了無數,卻始終未見大好,反而……反而日漸沉屙。”
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焦慮和痛苦:“家中上下,皆是憂心如焚。近日聽聞文縣男於救治傷患一道,有起死回生之妙手,連尉遲伯伯營中垂死之人都能救回。故而……故而懷道厚顏,想請文縣男,能否……能否抽暇,為家父診治一番?無論成與不成,秦家上下,必感念文縣男大恩!”
說完,他對著文安,竟是躬身一禮。
文安嚇得差點從榻上滑下去,連忙側身避開,嘴裡語無倫次:“使不得!秦小公爺萬萬不可!我……我哪是什麼神醫……就是……就是會點土法子,處理些外傷……秦大將軍那是沉屙舊疾,我……我實在……實在不敢……”
他這話倒不是完全推脫。秦瓊那是曆史上掛了號的病秧子,早年在戰場上流血太多,傷及根本,屬於慢性消耗和器官衰竭,跟他在傷兵營裡處理的急性創傷完全是兩碼事。
為安那點現代急救知識和衛生觀念,在這種積年舊傷、體質虧空的問題麵前,根本就是隔靴搔癢,甚至可能起反效果。
讓他去給秦瓊看病?那不是治病,那是催命!萬一出點岔子,秦懷道現在對他多客氣,到時候就能讓他多淒慘。
秦懷道見文安拒絕得如此乾脆,眼中希望的光芒黯淡下去,但還是堅持道:“文縣男過謙了。即便……即便無法根治,能稍緩家父痛苦,懷道亦感激不儘!所需何種藥材,何種器物,文縣男儘管開口,秦家必傾力尋來!”
文安頭搖得像撥浪鼓,臉色更白了:“不……不是藥材的事……是……是小子才疏學淺,實在……實在不敢耽擱秦大將軍貴體……宮中醫官……醫術高明,還是……還是……”
他急得額頭冒汗,話都說不利索了。
一旁的尉遲寶林見狀,雖然覺得文安膽子太小,但也知道秦瓊的病不是開玩笑的,便出來打圓場:“懷道兄,你也彆急。文兄弟他年紀小,沒經過大事,膽子也小。給秦伯伯看病,責任重大,他不敢應承也是常理。這樣,讓他先想想,看看有沒有什麼穩妥的法子,改日再說,如何?”
秦懷道也知道強求不得,看著文安那嚇得魂不附體的樣子,隻得歎了口氣,舉起酒杯:“是懷道唐突了。文縣男不必為難,今日隻當結交朋友,他日若有機會,再行請教。懷道敬你一杯。”說罷,自己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文安慌忙端起麵前那杯漿飲,也顧不得是什麼味道,一口灌了下去,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才讓他狂跳的心臟稍微平複了一點。
經此一事,文安更是如坐針氈,隻盼著這場折磨人的聚會早點結束。他縮在角落裡,感覺周圍的一切喧囂和繁華都與他無關,那些嬌媚的笑臉,那些殷勤的勸酒,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冰冷的玻璃。
他隻是一個誤入歧途的穿越者,一個隻想躲在陰影裡苟活的社恐。這滿座的勳貴子弟,這滿樓的鶯歌燕舞,這大唐長安的夜,都太重,太吵,太亮,壓得他快要喘不過氣。
文安隻想回家,回那個雖然陌生,但至少安靜,可以讓他獨自蜷縮起來的小院。誒,這酒宴什麼時候,才能結束?文安心中哀歎一聲。
與文安心中那恨不得立刻遁地而走的焦灼截然相反,雅間內的氣氛是愈發高漲熱烈了。美酒、美人、少年人的血氣方剛,混雜在一起,發酵出近乎癲狂的喧囂。
程處默正扯著嗓子,講述他如何在西市與人鬥毆,一拳打掉了對方兩顆門牙的“英雄事跡”,唾沫橫飛。
長孫衝則與身旁的女妓調笑,手指不規矩地在其腰間遊移,引得對方一陣嬌嗔假怒。尉遲寶林和另幾人劃著粗鄙的酒令,輸了的便灌下一大杯,引來陣陣叫好。
文安縮在角落,感覺自己像個誤入異域的怪物,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他低著頭,小口啜飲著那酸澀的漿飲,麵前案幾上那些精致的糕點小食,在他嘴裡味同嚼蠟,難以下咽。他隻盼著這漫長的折磨快點結束,耳朵裡嗡嗡作響,幾乎要屏蔽掉所有噪音。
就在這時,不知是誰,或許是喝高了,猛地拍案而起,大聲提議道:“光喝酒耍樂有何意思!在座的都是將門之後,胸中自有溝壑!不如我等來行個酒令,每人賦詩一首,須與邊塞、軍旅相關!作不出的,罰酒三巨觥!”
這提議立刻得到了滿堂轟然叫好。這群國公郡王家的子弟,雖多數不愛讀書,但家學淵源,耳濡目染,於軍旅之事最是熱衷,肚子裡也多少有點墨水,至少能謅上幾句。更何況,在美人麵前顯露“才華”,更是少年人無法抗拒的誘惑。
文安卻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響驚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漿飲差點潑出來。他茫然抬頭,隻見眾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根本無人留意他的失態。
他心中恍惚,自是沒聽到那個提議,以為是誰行令輸了,便不在意,繼續低頭,自顧自想著心事。
這邊程處默率先站起,憋得臉紅脖子粗,半晌吼道:“男兒何不憑橫刀,踏破牙帳複銀山!”聲音洪亮,氣勢十足,句子雖顯粗鄙,倒也貼合氣氛,引來一片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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