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將一切推給“前朝遺卷”和“自行揣摩”,語氣卑微,符合他“山中孤兒”“學識零碎”的人設。
李世民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禦案,發出篤篤的輕響。殿內一時陷入了沉默,隻有那敲擊聲和文安自己如鼓的心跳聲清晰可聞。
這番說辭,李世民自是不信,不過如今文安已為他所用,那文安所知所學早晚也是為他所用,所以,李世民也沒有點破文安話中的破綻。
這沉默讓文安倍感煎熬,仿佛等待審判。
良久,李世民才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嗯。前朝雖亡,其典籍技藝,亦有可鑒之處。你能於困頓中自學成才,殊為不易。如今既食君之祿,當時常砥礪,儘忠職守,將你這身所學,用於正途。”
“是!臣謹記陛下教誨!定當竭儘所能,報效陛下!”文安如蒙大赦,連忙躬身應諾。
之後李世民又簡單問了幾句關於火炕在後宮營造的打算,文安一一謹慎作答,隻談技術,不言其他。問答間,多是李世民問,文安答,話不多,且句句斟酌,不敢有絲毫逾越。
大約過了兩刻鐘,李世民似乎終於失去了繼續盤問的興趣,或者說,他日理萬機,能抽出這些時間見一個最末等的縣男,一個九品小官,已是破例。他揮了揮手:“好了,你去吧。後宮營造之事,用心辦差,朕自會不吝封賞。”
“是,臣告退。”文安連忙行禮,幾乎是倒退著出了兩儀殿。
直到踏出殿門,被外麵冰冷的空氣一激,文安才感覺那一直緊繃的弦猛地鬆弛下來,一陣強烈的虛脫感襲來,腿腳都有些發軟,後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本以為今天必死了,沒想到李世民居然放過了自己,不愧是未來的天可汗,魄力不是一般人能比擬的。
在麵對李世民的時候,文安就像是跑了一場全程馬拉鬆,精神與體力的消耗都極大。他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穩住身形。
不敢多做停留,他立刻收拾心情,在內侍的帶領下,按照之前的安排,去找宮苑司的官員,開始了在後宮營造火炕的第一天工作。
整個下午,文安都沉浸在具體的技術指導中。勘測殿宇結構,確定火炕位置,與工匠講解煙道走向和注意事項,查驗物料……這些具體而微的事情,反而讓他找到了熟悉的安全區。
文安話不多,但指點到位,遇到問題也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倒是讓那些原本可能因他年紀和傳言而心存輕視的工匠和低級官員,漸漸收起了怠慢之心。
忙碌中,時間過得飛快。直到宮苑司的官員提醒,宮門即將下鑰,文安才恍然驚覺,已是黃昏。
他被一名內侍領著,沿著規定的路徑向宮外走去。到達宮門時,已經有一輛不算起眼、卻帶有宮內標識的馬車等候在那裡。車夫是一名沉默寡言的中年宦官。
“文縣男,奉旨,在宮內工程未完之前,每日由雜家接送您出入宮禁。”宦官的聲音尖細,卻沒什麼表情。
文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既是方便,也是一種監督和限製。他默默點了點頭,登上馬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駛離了那座深沉似海的宮城。文安靠在車廂壁上,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
是夜,兩儀殿後寢宮。
李世民卸下一身疲憊,與長孫皇後對坐用著晚膳。席間,他似是想起了什麼,隨口問道:“觀音婢,今日見了那文安,覺得如何?”
長孫皇後放下銀箸,溫婉一笑:“回陛下,臣妾觀之,確如陛下所言,是個內秀的孩子。性子是怯懦了些,臣妾與他說話時,他連頭都不敢抬,聲音也小。不過言談間,於那營造之事,倒是條理清晰,並非虛言。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這性子,過於畏縮,不似少年人,倒像是受了極大驚嚇的雀兒。怕是難當大任,隻能做些具體實務。”長孫皇後斟酌著詞句。
李世民聞言,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能做實事的,便是人才。朕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隻會誇誇其談的狂生。他性子怯懦,無甚根基,反倒讓朕放心。至少,他不會,也不敢結黨營私,生出不該有的心思。如今看來,他那些本事,倒是實實在在的。防疫、取暖乃至整理文書,皆有其效。這就夠了。”
他呷了一口溫酒,繼續道:“至於詩才……《出塞》《從軍行》,氣魄雄渾,非久經沙場、心懷天下者不能為。”
“朕初時亦覺詫異,但觀其言行,再思及其北周遺孤、長居山野墓穴的身世,或許……正是因其身世飄零,見慣了生死離散,又於故紙堆中窺見前朝興衰、邊塞烽火,方能於懵懂間,借詩抒懷,偶得此驚天之作吧。其性雖怯,其心……或有不為人知的廣闊天地。”
李世民給出了自己的解釋,這似乎是最合理的一種推測。一個身世坎坷、於孤獨中汲取了前朝文化殘篇的少年,性格扭曲怯懦,卻因緣際會,迸發出驚世的才情和實用的技藝。雖然依舊有些牽強,但比起其他猜測,這個解釋更能讓他接受。
他卻不知道,文安前身其實是個癡傻之人,否則便不會如此輕易接過文安的身世了。
長孫皇後聞言,微微頷首:“陛下聖明,洞察入微。如此說來,此子倒真是……異數。好在其心性純良,並無奸猾之相。好生引導,假以時日,或可成為陛下手中一柄獨特的利器。”
“利器談不上,算是一塊有些特彆的磚石吧。”
李世民淡淡道,“且看他這後宮火炕營造得如何。若連這等具體事務都能辦得穩妥,朕再考慮,將他這塊磚,用在何處更為合適。”
帝後二人又說了些閒話,便將文安之事暫且擱下。對他們而言,文安雖奇,卻終究隻是龐大帝國機器中一個剛剛進入視野的新零件,其價值幾何,尚需時日觀察打磨。
而對於已經回到永樂坊家中,癱倒在溫暖火炕上的文安來說,他絲毫不知自己已成為帝後夜談的話題。他隻覺得身心俱疲,隻想在這難得的安寧中,好好睡上一覺,舔舐有些受到驚嚇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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