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迫不及待地繼續往下看,當目光掃過關於犁評、犁建調節耕地深淺的說明,以及旁邊那句“預計可提升耕作速度一倍有餘”的推斷時,閻立德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連帶著身下的胡凳都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此言當真?”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提升一倍效率?這簡直是奇跡!若真能實現,對大唐農業的推動,將是顛覆性的!
他死死盯著文安,仿佛要從他臉上看出這話有幾分可信。文安被他看得頭皮發麻,縮了縮脖子,小聲道:“此……此乃依據結構推演,具體……具體成效,需實物驗證方知。”
閻立德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他畢竟是掌管工程營造的實乾派官員,深知空談無益。他不再猶豫,立刻朝門外喝道:“來人!”
一名書吏應聲而入。
“立刻召集監內手藝最好的木匠和鐵匠!按此文丞所繪圖紙,速速打造一架新犁!要快!”閻立德將圖紙遞過去,語氣急促,“所有部件,嚴格依圖製作,不得有誤!”
“是!”書吏見閻立德神色凝重,不敢怠慢,雙手接過圖紙,小跑著出去了。
將作監的效率,遠非外麵普通匠鋪可比。不到半個時辰,一架嚴格按照文安圖紙打造的新式耕犁,便被幾名工匠抬到了閻立德廨房外的院子裡。
文安也被閻立德叫了出來一同查看。
隻見那新犁靜靜地立在院中,木質部件打磨得光滑,鐵製犁鏵閃著寒光,尤其是那根彎曲的轅杆,在一眾橫平豎直的舊式農具映襯下,顯得格外突兀和……精巧。
文安上前仔細檢查了一番,心中也不由暗讚將作監工匠的手藝。除了材質和工藝因時代所限略顯古樸,結構尺寸與他記憶中複原的曲轅犁幾乎彆無二致,甚至在一些細節處理上,比他圖紙標注的還要圓熟老到。
“如何?可符合文丞要求?”閻立德目光灼灼地問道。
“回少監,完全符合,匠師們手藝精湛。”文安老實回答。
閻立德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滿意之色,隨即又下令:“牽一頭耕牛來!再去幾人,將後麵那片空地清理出來,即刻試犁!”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整個將作監後院立刻忙碌起來。不少聽聞消息的官吏、工匠也都好奇地圍攏過來,對著那造型奇特的新犁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很快,一頭健壯的黃牛被牽來,套上了新犁。一名老農模樣的工匠將作監亦有專司農具的匠人)扶著犁梢,顯得有些不知所措。這犁……看著太輕巧了,轅還是彎的,能好用嗎?
在閻立德催促的目光下,老農吆喝一聲,驅趕黃牛前行。
令人驚訝的一幕發生了。那新犁在黃牛的拉動下,竟異常輕快順暢地向前滑去!彎曲的轅杆似乎賦予了它更好的受力角度,犁鏵輕易地破開板結的土塊,身後的犁壁將泥土整齊地翻向一側,形成一條筆直、深峻的犁溝。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那老農模樣的匠人起初還小心翼翼,待犁出十幾步後,臉上已滿是驚奇和興奮,不由得加快了速度。黃牛似乎也比往日拉直轅犁時輕鬆不少,步伐穩健。
一片不小的空地,以往用舊犁需耗時小半個時辰才能粗粗犁完,今日竟隻用了一炷香多點的功夫,便已深耕完畢,土地鬆軟,溝壑分明。
閻立德迫不及待地大步走進剛犁過的地裡,俯下身,伸手抓起一把泥土,仔細撚開查看。泥土被翻得極深,下層濕潤的墒情也被帶了上來,且碎土均勻,遠比舊犁那種浮於表麵的耕作要精細透徹得多!
他站起身,看著眼前這片散發著新鮮土腥氣的土地,胸膛劇烈起伏,臉上因激動而泛起紅光。快!確實快!而且耕得深,效果好!若此法推廣天下,何愁糧食不增!
他猛地轉身,目光掃過人群,最終落在一直縮在角落、仿佛想把自己藏起來的文安身上,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文丞!隨本官來!”
文安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幾乎是被拖著回到了閻立德的廨房。
閻立德將他按在客位的坐榻上,自己則坐在他對麵,目光如炬,連珠炮似的發問:“此犁結構,除了曲轅、犁評、犁建,還有何關鍵之處?這犁箭角度,與深淺調節關係幾何?犁壁弧度,何以能保證翻土如此整齊?若遇不同土質,又當如何調整?……”
他問得極其細致專業,全是圖紙上來不及或無法完全表達的關鍵節點,可見其平時對此也鑽研頗深。
文安起初還有些緊張,但一旦涉及具體技術,他那理工科的思維本能便占據了上風。他努力組織著語言,避開過於現代的術語,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方式,將曲轅犁的結構優勢、力學原理、調節方法一一闡明。雖然說的斷斷續續的,但條理清晰,切中要害。
閻立德聽得頻頻點頭,眼中欣賞之色愈濃。此子於這匠作營造之道,確有實學,絕非信口開河之輩。
一番詳談之後,閻立德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徹底打消。他看著文安,忽然問道:“此新犁,文丞可曾為其命名?”
文安心裡早有準備,聞言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下官……下官胡亂想了兩個。一則因其轅彎曲,或可稱‘曲轅犁’;二則……二則欣逢貞觀新元,或……或可稱‘貞觀犁’。皆是不成器的想法,請少監定奪。”
閻立德聞言,深深看了文安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和了然。這文安,平日裡看著怯懦不通世故,沒想到關鍵時刻,竟也懂得進退?獻上如此利器,卻將命名的殊榮拱手讓出,而且是讓給陛下和這個年號……
他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淡淡道:“嗯,本官知曉了。此事關係重大,你且先回公房等候。”
文安如蒙大赦,連忙起身行禮,退了出去。
看著文安離開的背影,閻立德沉吟片刻,不再猶豫,立刻鋪開奏折專用的白麻紙,提筆蘸墨,奮筆疾書。
喜歡在大唐苟活請大家收藏:()在大唐苟活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