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看著那些瀕死的眼神,聽著孩童微弱的啼哭,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基本良知,讓他無法完全硬起心腸。
“王伯,”他聲音乾澀地開口,“車上有……有備著的胡餅,分給他們吧。”
王祿愣了一下,猶豫道:“郎君,這……人太多了,咱們那點……”
“能分多少是多少。”文安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種疲憊的堅持。
王祿歎了口氣,不再多說,從車廂座位下拿出一個布包,裡麵是張嬸準備的、給他偶爾墊肚子的幾張乾硬胡餅。
他剛拿出餅,人群瞬間騷動起來,無數隻手爭先恐後地伸過來,險些將他拽下馬車。王祿嚇得連忙將餅掰成小塊,胡亂地向遠處拋去,引發一陣瘋狂的爭搶。
馬車在混亂中艱難地駛離,身後是依舊不肯散去、眼巴巴望著這邊的流民。
從那天起,文安便吩咐張嬸,每日多做些粟米粥或者蒸些最便宜的雜麵餅,若有流民乞討上門,便讓王祿或陸青安分施一些。量不多,也就夠幾個人勉強果腹,但至少,能讓他看到時,心裡那點負罪感稍微減輕一絲。
他清楚這點施舍對於龐大的流民群體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甚至可能引來更多乞討者,帶來麻煩。但他做不到視而不見。這無關高尚,隻是一種身處其境、無法徹底麻木的本能反應。
他並不知道,這些越來越多的流民,意味著什麼。
……
兩儀殿內,李世民將一份來自河東道的急報重重拍在禦案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河東、河北、關內……開春至今,滴雨未降!”他的聲音壓抑著怒火和焦慮,“麥苗枯死,春耕無望!各地請求開倉賑濟的奏報,雪片一樣飛來!”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內煩躁地踱步。登基不到一年,先是突厥兵臨城下的奇恥大辱,內部政局尚未完全理順,如今又來了這場波及數道的大旱!老天爺這是要亡他李世民嗎?
他幾乎可以預見,那些本就對他“得位不正”心懷芥蒂、尤其是以五姓七望為首的世家門閥,會如何利用這場天災大做文章!他們一定會將這場旱災與他囚父殺兄的“惡行”聯係起來,攻訐他失德,觸怒上天!
“陛下,天災雖厲,更恐人禍隨之。”房玄齡麵色凝重,沉聲道,“當務之急,是迅速擬定賑災方略,安撫流民,防止生變。若被有心人煽動,恐釀成大亂。”
杜如晦補充道:“需立即遣得力乾員分赴各災情嚴重州縣,核查災情,監督地方開倉放糧,嚴懲囤積居奇、哄抬物價之奸商劣紳!”
長孫無忌則更直接:“國庫空虛,前朝遺留及去歲戰事耗損巨大。僅靠正倉、義倉,恐難支撐。或需……動員各地富戶、士紳,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捐輸錢糧,以助賑濟。”
說到“世家大族”時,長孫無忌的語氣有些微妙。眾人都明白,想讓那些囤積了大量糧食的世家們痛快地拿出糧食來,絕非易事。
李世民聽著幾位心腹重臣的建議,胸口堵得厲害。他需要世家的糧食來穩定局麵,卻又深知他們必然會借此提出苛刻的條件,甚至進一步挑戰他的權威。這種受製於人的感覺,讓他無比憋悶。
果然,翌日的常朝,成了世家官員們表演的舞台。
還沒等民部尚書唐儉詳細稟報災情和初步的賑災構想,一名禦史便迫不及待地出列,手持笏板,引經據典:
“陛下!《春秋》有雲:‘凡災異之本,儘生於國家之失。’今貞觀新元,開春即遇大旱,千裡赤野,餓殍將生,此必上天有所警示也!臣伏請陛下,靜思己身,修德省刑,下詔罪己,以息天怒,以致甘霖!”
這話說得還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天災是你皇帝失德招來的,你趕緊下罪己詔檢討吧!
緊接著,又有幾名出身世家或與世家關係密切的官員紛紛出言附和。他們不再提具體賑災,而是圍繞著“天象示警”“帝王德行”大做文章,言語之間,陰陽怪氣,將旱災的根源隱隱指向了玄武門之事。
李世民端坐禦座之上,麵沉如水,放在禦案下的手早已攥成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感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太陽穴突突直跳,血壓確實升高了一大截。他幾乎要忍不住當場發作,將這些指桑罵槐的家夥拖出去廷杖!
但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湧的怒火壓了下去,聲音冷得像冰:“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旱魃為虐,如惔如焚,此乃天災,非關人事!眾卿不思如何賑濟災民,穩定社稷,卻在此妄言天意,揣測君心,是何道理?!”
他目光如電,掃過那幾個跳得最歡的禦史,語氣陡然嚴厲:“朕看,天災不足慮,可怕的是人禍!是某些人唯恐天下不亂,借機生事!”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那些還想說話的官員被皇帝罕見的厲色懾住,一時不敢再言。
“賑災之事,朕自有決斷!”
李世民不再給他們機會,直接宣布退朝,隻點了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唐儉等寥寥幾位重臣留下議事。
朝會不歡而散。災情牽扯了朝堂幾乎全部的注意力,暗流湧動的政治博弈暫時聚焦到了賑災這件迫在眉睫的大事上。
倒是讓一直被無形壓力籠罩的文安,意外地獲得了一絲喘息之機。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暫時沒空來理會他這隻小蝦米了。
……
崇仁坊,崔府一間守衛森嚴、陳設古雅卻不失奢華的書房內。
博陵崔氏在京的話事人、官拜黃門侍郎的崔乾,正與幾位來自其他幾家的核心人物密談。清河崔氏、範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皆有人在座。
“李二郎這次,怕是焦頭爛額了。”一個盧氏老者慢悠悠地品著茶,語氣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旱災來得正是時候。”
崔敦禮放下茶盞,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銳利,“他根基未穩,內帑空虛,想要賑濟這數道災民,非得求到我們頭上不可。”
“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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