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乾那口憋了許久的老血,終究是沒能忍住,猛地噴濺出來,星星點點染紅了身前昂貴的波斯地毯。書房裡頓時亂作一團,驚呼聲、勸慰聲、腳步聲混雜在一起。
“家主!”
“崔公!”
“快!快去請大夫!”
崔乾癱倒在胡床上,麵如金紙,胸口劇烈起伏,手指死死攥著衣襟,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破了的風箱。
他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腦子裡反複回蕩著一個數字——十五萬斤!近十五萬斤那勞什子“貞觀鹽”,像一座嘲笑他的雪山,壓在各家聯合籌集、如今已幾乎見底的銀錢上!
那可是近九千貫的現錢,每家!不是田產,不是絹帛,是實實在在的銅錢!為了吃下程咬金放出的“有限”貨源,他們幾家幾乎是砸鍋賣鐵,掏空了多年的流動積蓄。本想著奇貨可居,轉手就能賺個盆滿缽滿,誰承想……
“奸詐!李世民……程咬金……好狠的手段!”
崔乾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血腥氣。他此刻才徹底明白,那所謂的“產量有限”,那故作無奈的姿態,全都是引他們入彀的誘餌!皇帝這是聯合新貴,要徹底絞殺他們這些世家的經濟命脈!
接下來的幾日,對五姓七望而言,如同置身寒冬。
“貞觀鹽號”的鹽仿佛無窮無儘,價格低得令人發指,三文一斤,這跟白送有何區彆?他們倉庫裡那些高價收購來的鹽,瞬間成了燙手山芋,不,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降價?降到三文以下?那虧得更多,血本無歸!而且,有“貞觀鹽”珠玉在前,他們如果不講價,誰還會來買他們的鹽。
有人提議,趁著“貞觀鹽”目前主要還是在長安、洛陽等北方大城流通,尚未波及江南、嶺南,趕緊將積壓的鹽運往南方售賣,或許還能挽回部分損失。
這個提議得到了一致讚同,幾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了。各家立刻行動起來,組織船隊、車隊,準備將倉庫裡的鹽南運。
然而,這個念頭剛動,朝廷的旨意又下來了。
這次是正式修訂鹽鐵律法,條文極其嚴苛。重點加強了對食鹽走私,尤其是“私鹽出境”的懲處力度。
凡抓獲私自販運食鹽往突厥、吐蕃、西域等外邦者,主犯絞立決,從犯流三千裡,家產抄沒!連帶地方官吏,亦以失察之罪論處,罷官奪職都是輕的。
這道旨意,像一把冰冷的鐵鎖,徹底銬住了他們試圖將鹽運往域外的心思。
為何沒人提議去突厥或西域?不是沒想到,而是不敢了。以往或許還有膽大包天的商人鋌而走險,利潤足夠高。
可現在,朝廷明顯是殺雞儆猴,盯著他們呢!這時候頂風作案,等於把刀把子遞到李世民手裡。
況且,草原和西域本身也有鹽池、鹽湖,對大唐食鹽依賴有限,需求量遠不如南方龐大市場。風險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南運之路雖也艱難,關卡重重,成本高昂,但總歸是在大唐境內,尚有一線生機。
最終,五姓七望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一邊忍著割肉般的劇痛,在長安、洛陽等地大幅降價,試圖儘快回籠一點可憐的銅錢,減少損失;一邊耗費巨資,組織龐大的運輸隊伍,將一車車、一船船如今已不值錢的鹽,艱難地運往江淮、荊襄乃至更遠的嶺南。
這一來一回,人力、物力、打通關節的耗費,又是一筆巨大的開銷,能保住本錢已是奢望,虧損幾乎已成定局。
經此一役,五姓七望在食鹽領域的壟斷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經濟上損失慘重,流動資金幾乎枯竭,往後數年的日子,注定要過得緊巴巴了。
更重要的是,皇帝借此機會,將鹽政進一步收緊,削弱了他們對這一命脈行業的掌控力。
一場沒有硝煙的經濟戰,以李世民的全麵勝利暫告一段落。
兩儀殿內,李世民看著程咬金和戴胄聯名呈上的、關於此次鹽戰最終成果及首批“貞觀鹽”利潤分配的奏報,臉上終於露出了許久未見的、真正舒心的笑容。
“好!知節、戴卿,此事辦得漂亮!”
李世民拊掌讚歎,“不僅充盈了內帑,更狠狠打擊了那些目無君上的蠹蟲!朕心甚慰!”
奏報裡寫明,扣除前期投入、運營成本及預留的發展資金,這第一個月實際是集中放貨的爆發期)的淨利,竟高達五萬貫!這還隻是在長安、洛陽等幾個主要城市的收益!隨著工坊產量提升和銷售網絡鋪開,後續利潤必將更加可觀。當然,這五萬貫,那幾家貢獻了大部分。
按照事先約定,李世民獨占五成,得兩萬五千貫;程咬金兩成得一萬貫;秦瓊、牛進達兩家各一成各得五千貫;文安也拿一成,也是五千貫。
看著文安那份“區區”五千貫的分紅,李世民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這小子,怕是又要覺得燙手了。
他吩咐內侍,將屬於他的那份利潤收入內帑,至於賞賜和後續安排,他心中已有計較,暫且按下不提。
“鹽政新律已頒行天下,爾等需協同禦史台、刑部,嚴格執法,絕不容情!尤其要盯緊那些世家,防止他們狗急跳牆,另辟蹊徑。”李世民對房玄齡、杜如晦等人叮囑道。
“臣等遵旨。”眾人齊聲應諾,臉上也都帶著輕鬆之色。隻不過轉而又都羨慕起程咬金他們,就連尉遲恭也有些眼紅,想著讓文小子多弄些賺錢的玩意。
這次交鋒,可謂大獲全勝,眾新貴都是狠狠出了一口惡氣。
……
外麵的風起雲湧,似乎都被永樂坊那扇不起眼的院門隔絕了。
文安這段時間,過得異常平靜。每日早起,在自己房裡按照那套自創的、不倫不類的流程活動一下筋骨,然後準時去將作監點卯,埋首於各種營造文書和圖樣,下值後便徑直回家。
他話依舊不多,但麵對王祿、張嬸乃至陸清寧姐弟時,那份下意識的緊張和回避,似乎淡化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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