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天前,他還在這裡為了周大牛的案子焦頭爛額,隨後便是大理寺那十日如同被無形枷鎖困住的時光。
如今重新回到這按部就班、枯燥卻也安穩的環境裡,仿佛中間那驚心動魄的一段被憑空抽走,又仿佛已經過去了一百年那麼久。這種強烈的割裂感,讓他腳步都有些虛浮。
左校署裡的氣氛,明顯與往日不同。
見到文安進來,原本聚在一起低聲說話的吏員們瞬間散開,各自回到座位,眼觀鼻鼻觀心,但那偷偷瞥過來的目光,卻充滿了各種複雜的情緒——有敬畏,有好奇,有慶幸……不一而足。
之前文安空降而來左校署,雖有“貞觀犁”“筒車”的名頭,但多數人隻當他是個運氣好、有點歪才的幸進少年。
加上他性子怯懦,不善交際,私下裡未必有多看重。尤其是崔明在時,更是隱隱形成一股排擠的勢頭。
可經過周大牛一案,所有人都看得明白,這位年輕的文署令,背景絕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對了,崔明已經畏罪“自儘”了,雖然疑點頗多,但是沒人在意了。
能讓崔家丟卒保帥,讓崔明那個跋扈的家夥頂下所有罪名然後“被自儘”,最後自身還能毫發無傷地走出來,這豈是一個普通從八品小官能做到的?
就連之前幫文安說過話的李管事和王師傅,此刻見到文安,也是先鬆了一口氣,隨即變得更加小心翼翼,恭敬中帶著幾分敬畏。
他們既慶幸自己押對了寶,沒在文安落難時落井下石,又害怕因為之前的接觸,被崔家或者彆的什麼勢力惦記上,遭受無妄之災。
文安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心裡明鏡似的,卻也無力改變什麼。他徑直回到自己的公廨,坐下定了定神,便讓人去叫李管事和王師傅。
兩人很快到來,躬身行禮,語氣比以往更加恭謹:“署令平安歸來,實乃萬幸。”
文安擺了擺手,懶得客套,直接問道:“周大牛的後事……如何處理的?”
李管事和王師傅對視一眼,李管事上前一步,低聲道:“回署令,周大牛……和他婆娘,都已經下葬了。”
“就在城西郊外的一處曠野,尋了處便宜地方,署裡幾個相熟的匠人湊錢買的薄棺,算是入土為安了。”
文安注意到他言辭間的閃爍,追問道:“他婆娘?我記得他婆娘是病了,怎麼……”
王師傅歎了口氣,接過話頭,聲音沙啞:“他婆娘本來病得就重,全靠周大牛那點俸祿抓藥吊著。”
“周大牛一出事,人沒了,錢也沒了,她……她沒熬過兩天,也跟著去了。等我們想起來去他家看看時,人都硬了……”
文安默然,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他沉默片刻,又問:“他們……是不是還有個女兒?”
李管事臉上露出不忍之色,搖了搖頭:“是有個閨女,叫丫丫,大概六七歲。我們忙著處理周大牛夫婦二人的喪事,等想起來安置那孩子的時候……她已經不見了。”
“坊正說,好像……好像是被人帶走了,想要上前詢問,卻轉眼不見了,估摸著是拍花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文安的脊椎爬了上來。
一個完整的家就這樣沒了?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不,絕不能這樣!文安的心就像是被一隻鐵手揪著,連呼吸都有些急促起來。
這個世道冷漠的,難道真的連一個六七歲的孩子都不放過嗎。
貞觀盛世啊!
文安猛地站起身,聲音有些發澀:“先帶我去他們墳前看看。”
李管事和王師傅自不敢說什麼,連忙引路。
城西郊外,一片荒涼。
幾座新墳孤零零地立在那裡,連一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隻有簡陋的木牌,上麵用墨寫著模糊的名字。
文安站在標注著“周大牛”和“周李氏”的兩座緊挨著的土墳前,看著那新翻的泥土和隨風搖晃的野草,隻覺得一股巨大的、無聲的壓抑感攥緊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周大牛,采薇,還有那個他甚至沒見過的周大牛的妻子,現在再加上在牢裡“被自儘”的崔明……
四條活生生的人命,就這麼沒了。
他們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幾圈漣漪後便徹底沉沒,除了極少數人,誰還會記得?
而這一切的起因,竟是因為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想要對付他這個微不足道的小螞蟻!他文安何德何能,竟值得用四條人命來做局?
一種混合著憤怒、悲哀、無力和荒謬的情緒在他胸中翻騰、衝撞。
他想大吼,想質問這操蛋的世道,為什麼偏偏要挑中他?為什麼這些無辜的人要因他而死?
可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喉嚨裡堵著的硬塊,和眼眶不受控製湧上的酸澀熱氣。
文安死死咬著牙,將那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情緒硬生生壓了回去,隻剩下身體微微地顫抖。
他深吸了幾口帶著土腥味的涼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人死不能複生,他現在能做的,或許隻有儘力彌補。
他在墳前躬身拜了三拜,心中默念:“周大哥,周家嫂子,是我文安對不住你們。若非因我,你們不會遭此橫禍。”
“你們放心,你們的女兒丫丫,隻要還有一線希望,我定會儘力將她尋回,妥善安置。”
離開亂葬崗,文安的心情依舊沉重得像墜了鉛塊。回到將作監,他立刻開始行動。他必須找到丫丫,否則他一輩子都不會安心了。
不過,單憑他自己,在茫茫長安城找一個被拐走的小女孩,無異於大海撈針。
下值後,他直接去了吳國公府。
尉遲恭聽聞文安來訪,自然很高興。等聽完文安沉痛的敘述和懇求,尉遲恭濃眉擰緊,用力一拍桌子:“他娘的!這幫喪儘天良的雜碎拍花子!文小子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老夫這就派人去查!”
見尉遲恭答應得痛快,文安心中稍安,鄭重道謝。尉遲本想留他吃飯,但文安實在沒什麼心情,推說身體尚未完全恢複,便告辭離開了。
回到家中,文安猶自覺得不夠,又問王祿:“王伯,若在長安城尋一個走失的孩子,除了報官,還有什麼法子更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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