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著還有些發暈的腦袋,找到自己那從八品官身加上縣子爵位該排的位置,默默站定。周圍相識或不相識的官員大多眼觀鼻鼻觀心,靜候宮門開啟,隻有極輕微的整理衣冠的窸窣聲。
然而,站了沒一會兒,文安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前後左右投來的目光,或好奇,或審視,或純粹是無意識的掃視,都讓他如芒在背。
隻因——
他太年輕了,站在這一堆大叔大爺輩的人堆裡,雖然位置靠後,卻也足夠吸睛。
那種被眾人隱隱包圍的感覺,讓他那點社恐本性又開始發作,手心冒汗,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偷偷往後瞥了一眼,見身後又來了幾位品級更低的官員,心中一動。
文安趁著沒人特彆注意,腳下悄悄往後挪,一點點,一點點,最終成功溜到了隊伍的更末尾,幾乎挨著了那些穿著青色甚至更低品級官服的同僚。
在這裡,前麵是密密麻麻的人頭,幾乎沒人會注意到他,他頓時感覺壓力大減,偷偷鬆了口氣。
殊不知,他這番小動作,恰好落在了剛剛到達、正準備站到文官隊列最前方的幾位大佬眼中。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幾人並行而來,目光掃過隊伍,便看到文安像隻偷油的老鼠般,鬼鬼祟祟從隊伍中間縮到了最後麵。
房玄齡腳步微微一頓,花白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杜如晦眼中閃過一絲不解。長孫無忌則麵無表情,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尉遲恭和程咬金等一乾相熟的武將看到卻是一臉的無奈,他們大概是知道文安為什麼這麼做。
而跟在稍後一些的孔穎達、王珪等老臣,可就沒那麼好脾氣了。
孔穎達當即冷哼一聲,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不成體統!朝會列班,自有規製,豈容如此兒戲!”
王珪也拂袖低語:“舉止輕浮,畏縮如鼠,豈是朝臣之風?”
他們的議論聲雖然壓得低,但在寂靜的清晨廣場上,還是引起了不少附近官員的側目。
文安聽到聲音,頭皮一麻,恨不得把腦袋縮進官袍裡,心裡叫苦不迭,怎麼這麼倒黴,偏偏被這群老古板看見了!
房玄齡輕輕咳嗽一聲,目光轉向文安所在的方向,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文縣子,站回你該在的位置去。”
文安身體一僵,臉瞬間漲得通紅,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隻能硬著頭皮,低著頭,像一隻被趕上架的鴨子,磨磨蹭蹭地又從隊伍末尾挪回了中間原本的位置。
每一步他都感覺踩在針尖上,心裡不斷腹誹多管閒事的孔穎達和王珪。
好不容易熬到宮門洞開,鐘鼓齊鳴。
房玄齡與李靖一左一右,領著文武百官,按照次序,沉默而肅穆地步入宮門,走向那座象征著帝國最高權力中心的太極殿。
初一十五的大朝會人數眾多,雖然太極殿規模較大,卻也容不下這許多人。不過每月的這兩次大朝會,官員們都會稍微擠一擠,就算如此,還是有一多半的人站在了太極殿外。
注:其實唐朝官員們上朝,都是坐著的,地位高的甚至有坐席,一般是有個蒲團供跪坐,位置也不會怎麼變。本書設定為大朝會站立,小朝會才跪坐。)
文安的位置倒是剛好在太極殿的門檻邊,前麵又有一根殿柱擋著。就算這樣,文安還是混在人群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隨著內侍的一聲“上朝”,這大朝會算是開始了。
文安如今也慢慢琢磨出點味道了,這種每月初一十五的大朝會,其實處理不了多少核心政務。
真正重要的決策,都在每日的小朝會,或者兩儀殿那樣的地方,由皇帝和幾位核心重臣就定下了。
這種大朝會,更多是一種儀式,或者說,是讓他們這些中低級官員提前感受朝會氛圍,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崗前培訓”和“思想教育”。
他低著頭,跟著前麵人的腳步,腦子裡不知怎的,想起了昨晚那詭異的竹籠和孩童哭聲。胡思亂想間,隻覺得眼皮又開始打架,強打著精神才沒讓自己當場睡過去。
不過,今日的朝會似乎與往常有些不同。
當房玄齡照例以中書令的身份,總結了一番近期政務,強調了陛下勵精圖治、群臣需恪儘職守之類的套話,正準備宣布散朝時,一個身影卻從文官隊列中走了出來。
正是秘書監,參與朝政,魏征。
文安正迷糊著,見魏征出列,心裡下意識地一咯噔,腹誹道:“這魏征又要開始了……不知今日又要噴……哦不,諫言什麼。”
他趕緊強打起精神,豎起了耳朵。這位“人鏡”出手,通常都無小事。
隻見魏征手持笏板,麵容古板嚴肅,聲音清晰地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中:“陛下,臣魏征有本奏。”
禦座上的李世民微微頷首:“玄成有何事奏?”
“臣要彈劾京兆府、金吾衛失職懈怠,更要奏報長安城內,已有邪祟滋生,妖言惑眾,已至駭人聽聞之地步!”
魏征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凜然之氣。
大殿內頓時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不少官員都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文安卻是心中一動,隱隱猜到了什麼。
魏征繼續道,語氣沉痛而憤慨:“近日,臣察訪得知,長安城內,尤以大安、安樂、興化等數坊為甚。”
“有一自稱‘大乘教’之邪教暗中流傳,其魁首妖人,借今歲天災頻仍、民生困苦之際,散布妖言,稱天道將傾,唯信其教,獻祭童男女,方可消災解厄,得登彼界極樂!”
“此等荒謬之言,竟引得無數愚夫愚婦深信不疑!彼等受其蠱惑,竟……”
“竟將自家親生骨肉,以竹籠盛之,懸掛於門戶之外,任由那妖人夜間前來‘挑選’!”
“據臣所知,已有不下數十孩童就此失蹤,生死不明!待臣去查訪時,卻無所獲。”
“京兆府、金吾衛巡警長安,對此等駭人聽聞之事,竟似聾似瞎,未曾及時察覺奏報,致使妖氛日熾,百姓遭殃,此非失職為何?”
“大乘教,諸位都不陌生吧。”魏征說完,看了一眼四周的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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