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這四人真心實意的擔憂和焦急,文安心中感動。他示意他們坐下,又讓陸青安去門外守著。
等四人稍微平靜些,文安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寶林大哥,處默大哥,秦大哥,牛大哥,你們的心意,我明白。這份差事,是燙手,是得罪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人:“但,這差事,我推不掉,也不能推。”
“為何推不掉?”
程處默急道,“陛下再看重你,也不能硬逼著你去得罪滿朝文武吧?你才多大?以後還要不要在朝堂上立足了?”
文安搖搖頭:“不是陛下逼我,是我自己……走到了這一步。”
他看著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看向了更遠的地方:“從我將那本整理好的賬冊,連同虧空的數目報上去開始,這事,就由不得我了。”
“將作監五萬貫的虧空,蛀蟲不是一兩個,而是一窩。陛下震怒,要整頓,要立威。而我,恰好手裡有能快刀斬亂麻的‘刀’——就是那新式記賬法。”
“陛下要用這把刀,去割開其他衙門可能同樣存在的膿瘡。我若是這把刀的鍛造者和第一個使用者,那麼,握刀的人選,還有比我更合適的嗎?”
尉遲寶林若有所思:“你是說……陛下並非不知此事的凶險,而是……有意為之?”
“有意為之談不上,”文安苦笑,“但順勢而為是肯定的。陛下需要一個人,一個不怕得罪人、又能把這把‘賬目快刀’用好的人,來替他做這件必然要得罪人的事。而我,恰逢其會。”
秦懷道點點頭:“那……那也不能就讓你一個人頂在前麵啊!這得多招人恨!”
文安看向他,眼神平靜中帶著一絲冷意:“秦大哥,你可知,那日陛下問我如何看待此事,我是如何回答的?”
四人搖頭。
文安一字一句,將那句“百官哭,總好過百姓哭”複述了一遍。
話音落下,公廨內一片寂靜。
尉遲寶林倒吸一口涼氣,程處默張大了嘴,程處亮則是愣愣地看著文安,仿佛第一次認識他。
這話……太直白,太鋒利,也太……狠了。簡直是把百官的麵子踩在腳下,還狠狠碾了幾腳。
“這話……真是你說的?”程處默咽了口唾沫。
“是我說的。”文安點頭,“所以,你們明白了?從我說出這句話開始,我就已經沒有退路了。要麼,跟著陛下的決心,把這件得罪人的事做到底;要麼,就是畏縮不前,辜負聖意,同時也讓這句話成了笑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依舊死寂的庭院:“陛下需要一把鋒利的刀,我既然已經站出來了,就沒有半途退縮的道理。”
“至於得罪人……”
文安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帶著自嘲的笑容,“從我獻貞觀犁、獻新鹽法、獻馬蹄鐵,再到獻治蝗策、與陛下合夥做生意開始,得罪的人還少嗎?博陵崔氏,還有其他幾家,早就將我視為眼中釘了。債多不壓身,虱子多了不癢。”
他看向三人,語氣鄭重:“回去告訴尉遲伯伯、程伯伯,還有牛伯伯、秦伯伯他們的心意,我文安領了。但此事,我已決意為之。請他們放心,我自有分寸。”
“當然,”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若是幾位伯伯家,或是親近的叔伯同僚,府上或名下有什麼產業、賬目……不太經得起這般清晰賬法查驗的,最好也趁著這幾日,自己先捋一捋。新法推行,賬目透明是大勢所趨,早些適應,總比被人揪出來要好。”
這話已是推心置腹地提醒了。
“我……我們明白了。”
尉遲寶林重重吐出一口氣,用力拍了拍文安的肩膀,“文弟,既然你心意已決,我們也不再多勸。萬事……小心!若有需要,隨時言語一聲!”
程處默也收斂了急躁,沉聲道:“對!我爹說他們不好明著出麵,但誰敢暗中使絆子,先問問他的斧子答不答應!”
送走四人,文安重新坐回書案後,心中的波瀾漸漸平息。
……
兩日後,尚書省政事堂旁邊的議事廳。
氣氛莊重而微妙。
大唐尚書省下轄吏、民、禮、兵、刑、工六部,以及九寺、五監的主官或副武,凡在京的,幾乎都被中書令房玄齡請到了此處。寬敞的廳堂內,紫袍、緋袍、綠袍濟濟一堂,按照品級高低依次而坐,鴉雀無聲。
文安跟著一名中書省的令史走進來時,立刻感受到了那數十道齊刷刷投來的目光。
好奇、審視、探究、冷漠、忌憚、不以為然……種種情緒,混雜在那些或蒼老或中年或威嚴或儒雅的麵孔之後,如同無形的網,罩了過來。
他那身嶄新的淺綠色官袍,袍服漿洗得筆挺,襯得他身姿略顯單薄,但腰背挺得筆直。他麵色平靜,目不斜視,走到廳堂前方,對著端坐主位的房玄齡躬身行禮:“下官將作監主簿文安,奉命前來,見過房相,見過諸位上官。”
聲音略小,顯得有些緊張,但文安極力保持著鎮定。畢竟在座的這些都是大佬,跺一跺腳本部就會抖三抖的那種。
房玄齡微微頷首,目光在文安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感慨,抬了抬手:“文主簿,一旁坐下吧。”
文安謝過,在末尾一個預留的座位上坐下。他能感覺到,落座後,那些目光依舊若有若無地縈繞在他身上。
房玄齡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今日召集諸位前來,所為何事,想必諸位都已知曉。將作監賬目虧空一案,陛下震怒,決心整頓吏治,厘清財政。”
“文主簿所創新式記賬法,條理清晰,勾稽便捷,於清查賬目、杜絕弊竇有奇效。陛下已下明旨,命六部、九寺、五監,即刻起推行此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原有賬目,限期兩月,須依新法重新厘清造冊。各部須選派精乾吏員,至將作監向文主簿學習此法。今日,便是要議定此事,並請文主簿為諸位講解此法關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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