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華島,四月廿三。
加藤清正坐在一處背風的山洞裡,盯著手裡最後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飯團,喉嚨動了動,卻沒舍得吃。
他已經三天沒吃正經東西了,這飯團是省下來給傷兵吃的。
“將軍……咱們還剩多少糧食?”副將飯田直景有氣無力地問。
他右腿中箭,傷口潰爛,發著低燒,能撐到現在全靠一股氣吊著。
加藤清正把飯團遞給他:“吃了。”
“將軍,您……”
“吃了!”加藤瞪眼。
飯田直景顫抖著手接過,掰成兩半,遞回一半:“那……一人一半。”
兩人默默嚼著這能崩掉牙的飯團。
外麵傳來傷兵的呻吟聲,還有餓極了的士兵在挖草根、剝樹皮的聲音。
“派出去的小船……有消息嗎?”加藤問。
飯田直景搖頭:“又派了三批,總共十二條小船……一條都沒回來。海麵上全是明軍戰船,見船就轟,根本不給你靠近的機會。”
加藤閉上眼睛。
八千多人渡海,現在還能動彈的不到三千,其中一半帶傷。
糧食徹底斷了,連草根都快挖光了。
前天開始,已經有人餓死。
最要命的是藥。
箭傷、刀傷、燒傷,沒有藥,傷口感染化膿,每天都有人高燒、抽搐、死去。
軍醫早就沒招了,隻能看著他們死。
“仁川那邊……那三千多人呢?”加藤又問。
“山本勘助大人帶著,還在仁川。”飯田直景說,“但明軍水師封鎖了海麵,他們過不來。上次嘗試用小船送糧,十條船隻到了三條,還被打沉兩條……”
加藤拳頭握緊。
山本勘助是他的副將,留守仁川的那三千多人,是第二軍最後的血脈。
可隔著這幾十裡海路,卻像隔著天塹。
正說著,外麵傳來一陣騷動。
“將軍!將軍!”一個士兵連滾爬爬衝進來,“西邊海灘……有船!是我們的船!”
加藤和飯田直景對視一眼,掙紮著站起來往外走。
西邊海灘上,果然有一條小舢板擱淺了。
船上跳下來三個人,連滾爬爬往島上跑。
後麵海麵上,明軍的一艘哨船正在調頭——顯然是被發現了,但沒追上來。
“快!帶過來!”加藤急道。
三個人被帶到山洞前,領頭的是個年輕武士,渾身濕透,嘴唇凍得發紫。
“將……將軍!”年輕武士跪倒在地,“山本大人……山本大人讓屬下……送……送糧……”
他們每人放下肩上扛著的麻包,哆哆嗦嗦打開——一共是三十斤小米,還有一小包鹽。
就這點東西。
加藤看著那點小米,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三十斤,對三千多人來說,塞牙縫都不夠。
“山本大人還說……”年輕武士喘著氣,“太閣殿下……太閣殿下已經知道江華島的情況,但……但開城那邊戰事吃緊,暫時……暫時派不出援兵……”
“暫時?”飯田直景苦笑,“暫時是多久?十天?一個月?咱們還能撐十天嗎?”
年輕武士低下頭,不敢說話。
加藤沉默良久,擺擺手:“帶他們去休息。這點糧食……分給傷兵。”
“將軍!您……”
“照做!”
等人都走了,加藤扶著洞壁,慢慢坐下。
他望著洞外的海麵,那裡有明軍的戰船在巡邏,像一群永遠趕不走的鯊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