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山東青州府。
距離海岸五十裡的一片開闊地上,上千頂帳篷如白色蘑菇般鋪展開來,形成了一片蔚為壯觀的營地。
這裡是泰興商行在青州設立的臨時安置點,專門用於收攏從河南轉運而來的災民。
營地入口處,立著一塊木牌,上書“青州災民安置營”六個大字。
牌下,幾十名身穿統一粗布衣裳的商行夥計正在忙碌,引導著新到的災民進行登記、消毒、換衣。
陳五常站在營地中央的了望台上,望著眼前的一切,心中五味雜陳。
自從接到吳橋那封措辭嚴厲的信後,他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
好在主公從大員調來了大量支援——糧食、藥品、人手,還有最重要的,明確的指令。
“陳管事,今天又到了一批,八百四十人。”一個賬房先生捧著冊子匆匆走來,“都是河南歸德府的,已經在路上走了五天。”
“安排他們先洗漱換衣,再喝碗熱粥。”陳五常道,“記得嚴格按《防疫規程》辦,一步都不能少。”
“是。”
賬房先生退下後,陳五常走下了望台,在營地裡巡視。
這個營地是按照防疫救災製定的標準建設的:帳篷整齊排列,中間留出寬闊的通道;每十頂帳篷共用一口水井,一個廁所;營地設有醫館、食堂、倉庫、登記處,功能分區明確。
更重要的是防疫措施。
所有新來的災民,必須先到消毒區,用石灰水浸泡衣物,用皂角水清洗身體,然後換上商行提供的統一的亞麻色粗棉布衣服。
舊的衣物全部燒毀。
有發熱、腹瀉等症狀的,直接送入隔離區觀察治療。
這些措施起初遭到不少災民的抵觸。
尤其是那些青壯漢子,覺得大男人洗什麼澡,還要換衣服,麻煩。
但在商行夥計的耐心勸說下,在熱粥、乾淨衣服和免費醫療的誘惑下,大多數人還是接受了。
“陳先生!”
陳五常轉頭,見是青州知府衙門的李師爺。
這位師爺四十來歲,精明乾練,是知府派來協助管理營地的。
“李師爺,有事?”
“知府大人讓我問問,這營地還能容納多少人?”李師爺擦了擦額頭的汗,“河南那邊還在不斷往這邊送人,昨天衛河上又漂下來兩千多災民,都攔在臨清了。”
陳五常心中盤算了一下:“目前營地有八千四百人,除了兩日後送往登萊的,還能再收六千人。但糧食供應...每天要消耗八十石糧食,我們的存糧隻夠支撐半個月。”
“糧食的事,知府大人說了,可以從青州倉調撥一部分。”李師爺道,“朝廷有旨,讓各地協助賑災。而且...而且知府大人也收到京裡的消息了。”
“哦?”陳五常心中一動。
李師爺壓低聲音:“朝廷對你們泰興商行...評價不錯。特彆是王德完王給事中,在朝堂上為你們說了不少好話。聽說皇上還特意問起你們商行的情況。”
陳五常心中暗喜,麵上卻不動聲色:“那是朝廷明鑒。我們不過是儘些微薄之力。”
“微薄之力?”李師爺笑道,“陳先生太謙虛了。山東、河南兩省,你們收攏安置的災民,少說也有十數萬了吧?這要是微薄之力,那朝廷的那些賑災措施,豈不是兒戲?”
陳五常連忙擺手:“李師爺言重了。我們隻是輔助官府,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兩人正說著,營地入口處傳來一陣喧嘩。
陳五常望去,見是一隊青州衛所的兵丁,押著幾個被綁的漢子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