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十一年十二月,朝鮮,漢城。
今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漢江早早結了冰,風吹過空蕩蕩的街道,卷起殘雪和枯葉。
這座曾經的朝鮮王都,如今成了倭軍的大本營,也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墓。
王宮景福宮內,氣氛壓抑得如同外麵的天氣。
寢殿裡,炭火燒得很旺,但躺在榻上的那個人,依然在瑟瑟發抖。
豐臣秀吉。
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日本關白,如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他已經病了兩個月,從最初的發燒咳嗽,到後來的咯血、水腫,現在連說話都困難了。
榻前跪著寥寥數人,是征朝計劃僅存的大臣和將領,征朝一年多,豐臣秀吉麾下數名大臣和重要將領死的差不多了,就連坐鎮長崎的石田三成都死了。
“太閣...太閣...”宇喜多秀家輕聲呼喚。
豐臣秀吉緩緩睜開眼睛,眼神渾濁。
他看著眼前這些人,張了張嘴,卻隻發出嘶啞的氣聲。
“水...”旁邊的侍從連忙端來溫水,用勺子一點點喂進去。
喝了幾口水,豐臣秀吉似乎恢複了些精神。
他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牆上的地圖。那是朝鮮全圖,上麵插滿了代表日軍據點的小旗。
宇喜多秀家會意,湊到榻前:“太閣,戰事...還算順利。加藤將軍已經撤回漢城,雖然損失不小,但主力尚在。忠州防線也很穩固...”
他說得委婉,但誰都知道實情。這場戰爭,已經打不下去了。
去年初,二十萬日軍渡過對馬海峽,勢如破竹,兩個月就攻陷漢城,三個月占領平壤。
那時候,豐臣秀吉意氣風發,甚至開始計劃渡江攻打明朝。
但一切都從李如鬆的援軍到來開始改變。
開城之戰,大軍慘敗;之後數戰,雖然也重創明軍,但日軍也損失慘重;之後就是漫長的拉鋸戰。
最致命的是海上。
明朝水師和那夥海盜切斷了釜山到漢城的補給線,日軍隻能靠陸路從朝鮮南部運糧。
但朝鮮百姓早就被榨乾了,沿途又不斷遭到朝鮮義軍襲擾。到今年秋天,日軍已經開始殺馬充饑。
“小早川...小早川...”豐臣秀吉突然開口,聲音嘶啞。
眾人麵麵相覷。
小早川隆景和他的第六軍,已經在鹹鏡道失蹤三個月了。
最後一次收到消息,是他們攻占了鏡城,然後...就再沒音訊。
派去的探子回報,鏡城已經易手,城牆上掛著日軍的首級,小早川隆景生死不明。
“小早川將軍...還在鹹鏡道作戰。”宇喜多秀家硬著頭皮說,“可能...可能是道路被雪封了,消息傳不出來。”
豐臣秀吉盯著他,眼神突然變得銳利。
那是一種將死之人回光返照的銳利,仿佛能看透一切謊言。
“騙我...”他嘶聲道,“你們都...騙我...”
“太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