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暴風雨後擱淺的殘骸,在冰冷的虛無岸邊緩緩蘇醒。
“雨燕”的第一個感覺是靜。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仿佛連時間本身都已凝固的死寂。之前那席卷一切的意識風暴、能量對撞的轟鳴、靈魂被撕扯的劇痛,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虛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他艱難地“睜開”意識的眼,發現自己仍處於那個非實體的感知層麵,但周圍不再是混沌的能量亂流。原本狂暴的意識戰場,此刻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曾經代表“種子”瘋狂意誌的黑暗潮汐,已退潮般消散,隻留下一片狼藉的、泛著虛弱微光的“意識海灘”,其中夾雜著被淨化後剝離的、如同焦油般凝固的汙染殘渣,散發著腐朽的氣息。
而原本林薇意識所化的、那決絕燃燒的幽藍火焰,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點。
一個極其微小、卻異常穩定和清晰的幽藍色光點。它懸浮在原本戰場的核心,散發著一種非生命的、絕對的寧靜光輝。這光輝並不溫暖,反而帶著一種精密儀器般的冰冷和永恒感。它像一枚釘入虛無的圖釘,又像一座墓碑,鎮壓著下方那片虛弱但不再狂暴的“種子”意識殘骸。
通過那根幾乎細不可察、卻依舊連接著他與那個光點的“弦”,“雨燕”感受到的不再是林薇的痛苦、決絕或任何人類的情感波動,而是一種……恒定不變的、算法般的能量脈動。一種維持著某種脆弱平衡的、絕對的秩序。
林薇……最後的意識殘響,被陳默自我犧牲的衝擊波激活後,沒有複蘇,而是……固化了。她變成了一個維持“種子”穩定狀態的……活體封印?一個永恒的“穩態墓碑”?
巨大的、冰冷的悲傷淹沒了“雨燕”。陳默用最後的存在換來的,不是拯救,而是將林薇推向了另一種形式的、更令人絕望的終結——非生非死,作為一件維係平衡的“工具”而存在。
就在“雨燕”的意識沉浸在這片死寂的悲傷中時,一股微弱的、來自現實層麵的牽引力開始作用。是陳默之前建立的臨時通道尚未完全消散,正將他殘存的意識拉回物理身軀。
回歸的過程緩慢而痛苦,仿佛將一灘軟泥重新塑造成人形。感官一點點恢複:首先是身體各處傳來的、如同被碾碎般的劇痛,然後是聽覺——艦橋內持續不斷的、低級彆的警報聲,以及……壓抑的喘息和金屬摩擦聲。
他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刺眼的應急紅光讓他瞬間眯起眼。他依舊癱坐在主控台的座椅上,渾身被冷汗浸透,肌肉因長時間的僵直和過度負荷而劇烈痙攣酸痛。口中彌漫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他艱難地轉動脖頸,看向四周。
“潛影號”艦橋一片狼藉。控製台多處冒著細微的電火花,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和血腥味。“旅鶇”靠在對麵的艙壁旁,臉色蒼白,肩部的傷口被簡易包紮過,但滲出的血跡依舊刺眼。他手中緊握著能量手槍,槍口卻不再指向“牧羊人”,而是無力地垂向地麵,眼神中充滿了疲憊、悲傷和一絲茫然。
而“牧羊人”,則站在主控台前,背對著他們。她似乎也受了些輕傷,手臂有擦傷,但身姿依舊挺直。她正全神貫注地盯著主屏幕,上麵顯示著複雜的能量讀數和外部環境掃描圖。地底空腔的震動已經平息,“種子”的能量信號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低功耗待機般的平穩狀態。而那個代表林薇的幽藍光點,如同一個冰冷的坐標,牢牢鎖定在“種子”核心上方。
“牧羊人”的臉上,沒有計劃失敗的挫敗,也沒有對犧牲者的哀悼,隻有一種極度專注的、近乎貪婪的分析和計算的神情。她似乎在評估著這個“新穩態”的價值和……可利用性。
“她……怎麼樣了?”“旅鶇”嘶啞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看向“雨燕”,眼中帶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
“雨燕”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他搖了搖頭,眼神中的痛苦說明了一切。
“旅鶇”閉上眼,拳頭狠狠砸在身旁的艙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就在這時,“牧羊人”轉過身,她的目光掃過兩人,最後落在“雨燕”身上,語氣平靜得可怕:“意識連接穩定了?能感知到那個‘光點’的狀態嗎?”
她的直接和冷漠,讓“雨燕”感到一陣寒意。“……穩定。但……那不是林薇了。那是一個……‘封印’。”他艱難地說道。
“封印?很好。”“牧羊人”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一個強製性的穩定狀態,比一個不可控的狂暴體,有價值得多。”她指向屏幕上的數據,“‘種子’的活性被壓製到了曆史最低點,攻擊性完全消失。而那個‘光點’,似乎成了一個完美的能量調節器和……信息接口。”
信息接口?
“雨燕”心中一凜。難道“牧羊人”還想從這用巨大犧牲換來的平衡中,榨取更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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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為了印證“雨燕”的擔憂,艦橋的通訊器再次響起,是“夜鷹”那經過處理的冰冷聲音:
“‘牧羊人’,初步數據分析已接收。‘新穩態’的發現……超出預期。最高理事會命令:立即嘗試與該穩態接口指幽藍光點)建立初步通訊鏈接。評估其可控性及信息提取可能性。重複,這是最高優先級命令。”
“牧羊人”眼中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光芒,她立刻回應:“明白。正在部署通訊嘗試。”
她快速在控製台上操作起來,調動殘存的探測設備,向那個幽藍光點發射出極其微弱的、經過特殊編碼的友好接觸信號。
“你乾什麼?!”“旅鶇”猛地抬起頭,眼中噴出怒火,“她已經那樣了!你還要去打擾她?!利用她?!”
“閉嘴!”“牧羊人”厲聲嗬斥,目光銳利,“這是命令!也是科學!我們需要了解這個‘穩態’的本質!這關乎整個人類的未來!難道你們想讓她……讓林薇的犧牲,變得毫無意義嗎?”
“雨燕”死死握住拳頭,指甲陷進掌心。他恨“牧羊人”的冷血,但內心深處,一絲微弱的好奇和……或許還存在一絲奇跡的妄想,也讓他沒有立刻出聲反對。他屏住呼吸,意識再次集中在那根連接“光點”的“弦”上,試圖感知任何變化。
探測信號如同石子投入深井,悄無聲息。
幾秒鐘後,就在“牧羊人”皺眉準備增強信號強度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