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在死寂中無聲地發酵，比任何喧囂都更啃噬人心。
廢墟控製室內，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晶體。“牧羊人”緊握著粗糙的晶石碎塊，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目光死死盯著入口處那片吞噬光線的黑暗。剛才屏幕反光中那一閃而過的灰色人影，如同冰錐刺入她的腦海。是錯覺？還是這片“靜默區”孕育出的更可怕的實體？那股若有若無的、混合著金屬碎屑和臭氧的氣息，似乎比剛才更濃了，如同無形的觸手，悄然探入這狹小的空間。
身旁，“旅鶇”的呼吸急促而紊亂，他雙手抱頭，指甲深深陷入發根，身體因對抗腦海中不斷滋生的恐怖投影而劇烈顫抖。綠色藤蔓和多肢怪物的虛影雖然在他努力壓製下已淡至幾乎看不見，但那扭曲的輪廓仍在不穩定的空氣中微微波動，散發出令人不安的能量漣漪。他的意識，成了這片詭異荒原上一個不穩定的輻射源。
“剛才……門口有東西……”“牧羊人”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旅鶇”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驚恐地望向黑暗，但他什麼也沒看到。“什……什麼東西？”他的聲音帶著哭腔，脆弱得像個孩子。淨化程序似乎清除了“園丁”的直接控製，但也剝離了他作為戰士的部分堅韌，留下了一個敏感且極易受創的精神狀態。
“不知道，”“牧羊人”強迫自己冷靜，“但這地方不對勁。我們必須離開這個廢墟。”留在封閉空間裡，一旦被堵住，就是死路一條。外麵雖然荒涼危險，但至少還有周旋的空間。
兩人攙扶著，極度警惕地挪向控製室的出口。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金屬和晶體殘骸上，發出在寂靜中放大了無數倍的聲響，每一聲都敲打著他們緊繃的神經。“牧羊人”始終將“旅鶇”護在身後，目光不斷掃視著前方和兩側的陰影。
重新進入主通道，那股被窺視的感覺愈發強烈。昏暗的光線下，通道儘頭似乎總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但定睛看去，又隻有空蕩和廢墟。是心理作用，還是那東西移動速度極快，或者……能利用某種方式扭曲他們的感知？
“旅鶇”的狀態越來越糟。他似乎開始產生幻聽，時不時猛地轉頭，低呼“有聲音！它在我耳邊說話！”，但“牧羊人”什麼也聽不到。他的恐懼如同燃料，讓周圍空氣中那些本已淡化的投影又開始不穩定地閃爍起來，甚至開始出現一些新的、更個人化的恐懼景象碎片——模糊的、類似“織網者”觸須的影子，或是金字塔核心那刺目的白光。
“穩住，旅鶇！那是假的！都是你的想象！”“牧羊人”用力捏著他的手臂，試圖用疼痛讓他保持清醒。她意識到，這片荒原的“意識投影”效應，遠比她想象的更危險。它不僅放大恐懼，似乎還能挖掘潛意識深處的創傷記憶加以實體化。繼續這樣下去，“旅鶇”會先被自己的內心怪物吞噬。
他們必須找到一個能暫時隔絕這種影響的地方，或者……找到應對方法。
艱難地穿過幾條崩塌的走廊後，他們發現了一個相對完整的房間。這個房間似乎是某種靜修室或冥想間，牆壁由一種能吸收聲音和能量的暗色材料構成，中央有一個微微下陷的圓形平台。一進入這裡，外界那種無所不在的壓迫感和“旅鶇”腦海中投影的躁動，竟然明顯減弱了。
“這裡……好像能屏蔽那種影響……”“旅鶇”喘著氣，癱坐在平台邊緣，臉上的痛苦神色稍緩。
“牧羊人”仔細檢查房間。牆壁上刻著一些更加抽象、似乎與意識控製和精神聚焦相關的符號。這或許是個安全屋。但能安全多久？那個灰色的觀察者，會不會也能進來？
她讓“旅鶇”留在平台上休息，自己則守在門口，透過裂縫觀察外麵的情況。死寂依舊，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並未消失，隻是變得更加……有耐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壓抑得讓人發瘋。突然，“牧羊人”眼角的餘光捕捉到遠處通道拐角，那個灰色的身影再次一閃而過！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一些——它確實是人形，但輪廓邊緣有些模糊，仿佛由無數細微的塵埃或能量顆粒構成，移動時悄無聲息，且帶著一種非生命的、絕對平靜的氣息。
它不是在攻擊，而是在……觀察。如同科學家在觀察培養皿中的微生物。
就在“牧羊人”思考對策時，靜修室內異變陡生！
原本稍微平靜下來的“旅鶇”，身體突然再次劇烈抽搐起來！他雙手死死抓住平台邊緣，指節發白，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仿佛窒息般的嗬嗬聲。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中不再是恐懼，而是倒映出一種飛速流轉的、混雜著綠色數據流和冰冷灰色符號的奇異景象！
“不……不要……我看得見……它們……所有的連接……線……網……”他斷斷續續地嘶吼，聲音扭曲變形，“靜默……不是真空……是……填充……被……它們……填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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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不再是恐懼投影！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種被迫接收過量信息的痛苦，以及一種……仿佛洞穿了某種真相的驚駭！
隨著他的話語，靜修室那屏蔽效果良好的牆壁，竟然開始微微震顫！牆壁上那些抽象符號，自行亮起了微弱的灰光！整個房間的能量場發生了劇烈波動！
“旅鶇！你怎麼了？”“牧羊人”衝到他身邊，試圖按住他。
“旅鶇”猛地轉過頭，看向“牧羊人”，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混亂和一種詭異的清明交織的神情。“它們……‘觀察者’……不是生物……是……信息節點！這片靜默區……是一個巨大的……意識牢籠……或者說……實驗場！”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像在宣讀某種殘酷的結論，“我們在……被分析……被記錄……我們的恐懼……我們的記憶……都是……數據！”
話音未落，靜修室的門突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向內擠壓，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屏蔽效果正在被強行突破！與此同時，房間中央的平台迸發出刺眼的灰色光芒，將“旅鶇”籠罩其中！
“旅鶇”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在光柱中劇烈掙紮，仿佛在被某種力量強行抽取信息！他皮膚表麵，那些原本已經消失的綠色紋路以灰色為底，再次浮現，但這次不再是“園丁”的侵蝕，而更像是一種……被外部力量強行激發的、深植於他意識底層的“鑰”之印記和相關記憶的顯影！
“不！放開他！”“牧羊人”目眥欲裂，撲向平台，試圖將“旅鶇”拉出來，但被一股強大的力場彈開。
透過開始變形的門縫，她清晰地看到，那個灰色的“觀察者”就靜靜地站在門外，它沒有五官的臉上，似乎正“注視”著室內發生的一切，冷漠地記錄著。
“旅鶇”在灰色光柱中的掙紮漸漸微弱，他的眼神開始渙散，口中喃喃著更加破碎、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詞語：“……彼岸……協議……錯誤……流放……寂靜之牆……不是牆……是……膜……隔絕……內外……觀察……持續……”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一種無意識的、與平台灰色光芒頻率共振的電子音調。他的身體仿佛正在被同化，與這個靜修室、與這片靜默區、甚至與門外那個觀察者，產生某種詭異的連接。
“牧羊人”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攻擊觀察者？那東西可能根本沒有實體。破壞平台？可能會直接殺死“旅鶇”。
就在她無計可施之際，她突然注意到，在“旅鶇”被強行激發的、閃爍不定的記憶顯影中，除了綠色和灰色的數據流，偶爾會極其短暫地閃過幾幀熟悉的、溫暖的畫麵——林薇的微笑，“潛影號”艦橋的燈光，甚至……陳默模糊的背影？
這些屬於“旅鶇”本心最深處的情感記憶，似乎正在與那股灰色的同化力量進行著微弱的抗爭！
一個瘋狂的念頭閃過“牧羊人”的腦海：如果這片區域能放大意識投影，那麼，強烈的、正向的情感共鳴，是否也能產生力量？是否能乾擾這種冰冷的“觀察”和“分析”？
她不再試圖物理乾預，而是閉上眼睛，摒棄所有雜念和恐懼，將全部精神集中，在腦海中極力構建並放大那些溫暖的記憶畫麵，想象著與“旅鶇”並肩作戰的信任，想象著對林薇和陳默犧牲的敬意，想象著最純粹的求生意誌……並將這股凝聚的情感意念，不顧一切地投射向光柱中的“旅鶇”！
奇跡發生了！
灰色光柱劇烈地閃爍、扭曲起來！平台發出的光芒變得不穩定！“旅鶇”渙散的眼神中重新凝聚起一點微弱的光，他看向“牧羊人”，嘴唇翕動。
門外的灰色觀察者，那絕對平靜的氣息，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擾動，它那模糊的輪廓微微後退了半步。
但與此同時，整個廢墟深處，傳來了更多細微的、正在靠近的移動聲。不止一個觀察者被驚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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