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空間跳躍的餘韻,如同被強行從深海拽回岸邊的窒息感,在每一根神經末梢留下撕裂般的嗡鳴。劇烈的眩暈和空間錯位感尚未完全消退,“牧羊人”的感官便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絕對寂靜所吞噬。
不是虛空的那種空洞死寂,而是一種粘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聲音和能量波動的、具有實質感的靜謐。舷窗外,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連星光都無法穿透的極致黑暗,並非沒有光,而是光線似乎被某種無形的介質稀釋、扭曲、最終湮滅了。隻有穿梭艇引擎過載冷卻後發出的微弱嘶嘶聲,以及生命維持係統低沉的運行音,證明他們尚未墜入徹底的虛無。
“守夜人”前哨“孤星”的紅色警報、“收割者”艦隊壓境的恐怖陰影、阿爾法最後那句關於“遺忘螺旋”的晦澀信息……所有驚心動魄的逃亡記憶,在這片詭異的寂靜中,變得如同隔世般遙遠而不真實。
“牧羊人”用力晃了晃仍在嗡鳴的腦袋,第一時間看向身旁。“旅鶇”依舊躺在醫療平台上,生命體征監測儀顯示著他的狀態異常穩定,甚至穩定得令人不安——心跳、呼吸、腦波活動都維持在一種極低但恒定的水平,仿佛進入了某種非自然的冬眠或更深層次的停滯狀態。他眉心的暗金符號不再散發光芒,而是如同一個內斂的、深深刻印在皮膚下的古老紋身,顏色深邃得近乎黑色。那種與外界環境共鳴的活性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如同沉睡火山般的寂靜。
阿爾法轉達的那條來自神秘“契約方”的信息,如同咒語般在她腦海中回響:“……前來……‘遺忘螺旋’……解答……亦或……終結……”這裡就是“遺忘螺旋”?一片連存在感都要被抹去的黑暗空域?
她嘗試啟動傳感器掃描外部環境。儀器運轉正常,但反饋的數據一片混亂。空間曲率讀數fuctuatingidy劇烈波動),能量背景輻射低到不可思議,卻又夾雜著無法解析的、類似宇宙背景噪音但結構奇異的低頻波動。導航係統完全失靈,星圖數據庫無法定位,甚至連最基本的方向感都在這裡失去了意義。他們仿佛墜入了一個沒有坐標、沒有參照物、連物理規則都變得曖昧不明的混沌之海。
“守夜人”的穿梭艇將他們帶到了這裡,然後呢?阿爾法及其戰艦並未跟隨出現。他們被獨自留在了這片遺忘之域?
“牧羊人”強迫自己冷靜,檢查穿梭艇的狀態。能源在跳躍中消耗巨大,剩餘不足40。生命維持係統尚可支撐數個標準月,但動力係統嚴重受損,無法進行長距離機動。他們被困在了這裡。
她嘗試激活艇上可能存在的、與“守夜人”網絡聯係的通訊設備。所有頻道隻有一片沙沙的靜電噪音,偶爾會夾雜著一些極其微弱、扭曲變形、無法辨彆內容的信號碎片,仿佛來自極其遙遠或不同維度的廣播,轉瞬即逝。沒有回應,沒有指引。
絕望感開始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緩緩浸透她的四肢百骸。從“彼岸”的遺跡到“收割者”的獵場,再到這片詭異的虛無,每一次掙紮似乎都隻是將他們推向更深的迷宮。
就在她心神搖曳之際,一直沉寂的“旅鶇”身上,發生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不是蘇醒,也不是能量波動。而是他眉心的那個暗金符號,其邊緣開始滲出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黑色霧狀微粒。這些微粒並非實體,更像是一種凝聚的陰影,出現後並不飄散,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緩緩向著舷窗外的黑暗蔓延,仿佛在與外部環境進行著某種無聲的交流。
同時,一直平穩的生命監測儀上,代表“旅鶇”腦波活動的曲線,出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緩慢而規律的低頻振蕩模式。這種振蕩並非睡眠波,更像是一種深度的、與某種宏大外部節律試圖同步的“聆聽”或“檢索”狀態。
“旅鶇”……正在無意識中,與這片“遺忘螺旋”產生聯係?他體內的“星語者”印記或“觀測者”協議,在這裡被激活了某種新功能?
“牧羊人”心中一緊,警惕地觀察著這一切。這變化是福是禍?是“解答”的開始,還是“終結”的征兆?
她將注意力集中到傳感器上,調整參數,試圖捕捉“旅鶇”身上散發的那些陰影微粒與外界互動的蛛絲馬跡。經過一番艱難的濾波和放大處理,混亂的數據流中,隱約顯現出一個極其微弱、但持續存在的引力異常信號。這個信號源並非一個點,而是一個不斷變化形態、仿佛在緩緩旋轉的、巨大的隱形結構的輪廓,其中心引力極強,但eventhorizon事件視界)附近的時空曲率卻呈現出一種非自然的平滑和……有序?
“遺忘螺旋”……難道不是一個區域,而是一個實體?一個巨大到難以想象的人造物?或者說,一個宇宙尺度的信息結構?
就在“牧羊人”為這個發現而震驚時,異變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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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艇的燈光毫無征兆地全部熄滅!引擎停機,生命維持係統的運行音也戛然而止!艙內瞬間被絕對的黑暗和寂靜籠罩!隻有應急電源激活的、微弱的綠色指示燈,如同鬼火般提供了些許照明。
被動傳感器也在同一時間徹底黑屏!不是損壞,而是所有外部信號輸入都被強行切斷了!他們仿佛被一個無形的罩子完全隔離了起來!
“怎麼回事?!”“牧羊人”驚呼,試圖重啟係統,但所有操作毫無反應。穿梭艇變成了一具漂浮在黑暗中的金屬棺材!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這片死寂中,她清晰地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冰冷的“注視感”,從四麵八方滲透進來,直接作用於她的意識層麵!這不是物理上的觀察,而是一種對她存在本身的、毫無感情的掃描和評估!
與此同時,醫療平台上的“旅鶇”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眉心的暗金符號猛然亮起刺眼的血紅色光芒,不再是之前的暗金或幽藍!那些散逸的陰影微粒如同被驚嚇的蛇群般急速縮回符號之內!他原本平穩的腦波曲線瞬間變得狂亂尖銳,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抗拒!他雖然依舊昏迷,但喉嚨裡發出了被扼住般的、意義不明的嗬嗬聲,雙手無意識地緊緊攥起,指甲深陷掌心!
“不!停下!”“牧羊人”撲到“旅鶇”身邊,卻不知該如何阻止這無形的侵襲。她感到一股龐大、古老、充滿否定意味的意誌,正在強行闖入“旅鶇”的意識深處,試圖剝離、分解、乃至抹除那些複雜的印記和記憶!
是“遺忘螺旋”的防禦機製?還是那個神秘“契約方”的“歡迎儀式”?所謂的“解答”,就是被強行洗去所有記憶和身份,變成空白的存在?
“牧羊人”感到自己的意識也開始受到影響,記憶變得模糊,思緒如同陷入泥沼。就在她即將失去自我的邊緣,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一直緊握的那枚黑色令牌上。
令牌不知何時,也變得滾燙,表麵那些暗金紋路如同血管般搏動起來,散發出一種與“旅鶇”眉心血紅光芒截然不同的、溫暖的、帶著守護意味的乳白色光暈!
這光暈勉強抵擋住了部分無形意誌的侵蝕,為她保留了一絲清明!
她福至心靈,用儘最後力氣,將令牌猛地按在“旅鶇”眉心的血紅符號上!
嗡——!
一股強大的能量衝擊以接觸點為中心爆發開來!並非物理爆炸,而是意識層麵的劇烈震蕩!
“旅鶇”身體的顫抖驟然停止,血紅色的光芒與令牌的乳白色光暈激烈交織、衝突,最終漸漸融合,化作一種相對平靜的、帶著複雜紋路的暗銀色。他狂亂的腦波也逐漸平息,恢複了一種更深沉、但似乎摻雜了彆樣東西的穩定。
那股無形的、充滿否定意味的意誌,如潮水般退去了。
穿梭艇的燈光和係統陸續恢複,傳感器屏幕再次亮起,顯示外部環境依舊是一片黑暗的混沌,但那個巨大的隱形結構輪廓似乎清晰了一點點。
“牧羊人”虛脫地癱倒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衣服。剛才那一刻,她感覺自己觸摸到了死亡的邊緣,不僅僅是肉體的,更是靈魂的湮滅。
“旅鶇”靜靜躺著,眉心的符號變成了暗銀色,呼吸平穩,仿佛剛才的驚心動魄從未發生。但他的眼角,無聲地滑落了一滴淚水,淚水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蒸發成了極其細微的、閃爍著星光的塵埃。
就在這時,恢複工作的通訊器,捕捉到一段極其清晰、卻沒有任何情感起伏的合成音信息,直接投射到艙內:
【身份驗證通過。‘鑰匙’載體及‘守望者’印記確認。‘遺忘螺旋’導航信標已激活。請跟隨指引,前往‘回響之庭’。警告:不要偏離路徑。不要試圖理解無法理解之物。等待……接引。】
舷窗外,遠處的黑暗中,亮起了一串如同燈塔般、由小到大、蜿蜒向深處延伸的藍色光點,構成了一條虛幻的路徑。
“解答”或“終結”的入口,終於向他們敞開了。
但“牧羊人”的心中,沒有絲毫輕鬆,隻有更深的寒意。剛才那恐怖的“遺忘”之力,僅僅是入門考驗?“回響之庭”又是什麼地方?而“旅鶇”身上發生的變化,究竟意味著什麼?
她看著那條通往未知的藍色光路,握緊了手中依舊溫熱的令牌。
沒有回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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