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靜,是虛假的慰藉,是風暴眼中短暫而詭異的喘息,往往預示著更深的漩渦。
“牧羊人”跪在柔軟的草地上,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真實得令人心悸。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屬於“旅鶇”,卻又洗儘了所有傷痕、印記與歲月的滄桑,純淨得如同初生的嬰孩,呼吸平穩,仿佛隻是陷入了無夢的沉睡。他體內那糾纏不休的星語者印記、菌核意誌、鑰之本質,以及那恐怖的新生意念體,似乎都在這場宇宙尺度的熵增噴發中被徹底“格式化”了。
但這平靜之下,隱藏著更大的不安。這具空白的軀殼裡,沉睡的究竟是什麼?是徹底的重生,還是更深層的蟄伏?那場毀滅性的爆發,是終結,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播種?
遠處山坡傳來的嘈雜人聲和腳步聲迅速逼近,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驚醒。她警惕地抬頭,看到十餘名身著簡陋皮甲、手持石矛和骨刀、膚色黝黑、麵部塗著彩色紋路的土著居民,正小心翼翼地圍攏過來。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好奇、警惕,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仿佛目睹神跡般的敬畏。他們的語言聽不懂,但手勢明確:要求她放下戒備,跟他們走。
沒有選擇。她示意自己無害,指了指地上昏迷的“旅鶇”。土著們交談了幾句,分出兩人,用帶來的粗布和樹枝製作了一個簡易擔架,小心翼翼地抬起“旅鶇”,動作甚至帶著一種奇特的恭敬。他們對待“牧羊人”的態度也並非押解犯人,更像是一種引導和護衛。
她跟隨著隊伍,穿越生機勃勃的山穀。雙日的光芒透過巨大的、散發著淡淡熒光的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香甜得令人微醺,富含氧氣與某種未知的活性物質,讓她疲憊的身體都感到一絲舒緩。這裡的生態繁榮到不可思議,與之前經曆的金屬墳墓和宇宙墳場形成極致反差。
但她的警惕從未放鬆。她仔細觀察這些土著。他們的科技水平看似原始,但身體異常強健,動作協調性遠超普通人類,眼神清澈卻深邃,仿佛與周圍的環境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深層連接。他們偶爾會停下腳步,觸摸某棵巨樹或某塊岩石,閉目凝神,仿佛在傾聽或交流。
這個星球,這片土地,透著詭異。
隊伍抵達了土著們的村落。村落建在一條奔騰的、散發著藍色熒光的河流旁,房屋由巨大的、中空的發光菌類和編織的藤蔓構成,與自然環境完美融合。村民們紛紛走出,圍觀著他們,目光主要集中在擔架上的“旅鶇”身上,竊竊私語中不斷重複著一個發音奇特的詞:“伊薩爾”。
他們被帶到村落中央最大的菌屋前。一位身披色彩斑斕的羽衣、手持一根鑲嵌著發光晶體的木杖、麵容蒼老但眼神睿智深邃的老者似乎是酋長或巫醫)走了出來。他仔細查看了“旅鶇”的狀況,手指輕輕拂過他的額頭和心口,臉上露出極其複雜的神情——混合了震驚、喜悅、憂慮和深深的敬畏。
他轉向“牧羊人”,用一種緩慢而富有韻律的、夾雜著簡單手勢和意念碎片的方式,嘗試與她溝通。結合周圍人的情緒和零星能理解的詞,“牧羊人”勉強明白了大意:他們將“旅鶇”尊稱為“伊薩爾”,意為“天降之子”、“沉睡的先知”或“星魂歸來的容器”。他們似乎早就通過某種方式夢境?預言?自然征兆?)預知了他的到來,認為他承載著關乎世界存亡的巨大使命或秘密。
而“牧羊人”,作為與他一同從天而降的伴隨者,也被視為“星之眷族”,受到了禮遇,但關注度遠不及“旅鶇”。
他們被安置在一間舒適的菌屋中。土著們送來了食物和清水——食物是某種能量充沛、美味多汁的發光果實,水則清甜無比,飲用後能快速恢複體力。夜晚降臨,天空中的綠色恒星散發出柔和的輝光,與藍色河流的熒光、發光植物的微光交相輝映,整個村落籠罩在一片夢幻般的色彩中。
“牧羊人”守在依舊沉睡的“旅鶇”身邊,心中疑竇叢生。這些土著的崇拜源於何處?他們所謂的預言是什麼?“旅鶇”這具空白的身體,為何會被認為是“先知”或“容器”?這個看似原始的文明,似乎隱藏著與星空相關的秘密。
她嘗試感應“旅鶇”的狀態。他的生命體征平穩有力,但意識層麵一片空茫,如同未被書寫的白紙。她體內沉寂的“鑰”之印記,以及那枚已粉碎的令牌殘留的微弱共鳴,都無法從他身上喚起任何回應。
深夜,當雙月一銀一青)升到天頂時,那位老巫醫再次到來。他示意“牧羊人”跟隨他,單獨來到屋外。
老巫醫沒有說話,隻是仰望著星空,尤其是那顆綠色的恒星,口中吟唱著古老而空靈的歌謠。隨著他的吟唱,周圍環境中的熒光微微增強,空氣中彌漫的活性粒子仿佛在與之共鳴。漸漸地,一幅由微弱光點構成的、不斷變化的星圖,憑空浮現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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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圖的風格古老而陌生,但“牧羊人”瞬間辨認出,其中幾個關鍵節點的相對位置,竟然與“彼岸”星圖和“收割者”活動區域的某些特征存在驚人的暗合!
老巫醫指向星圖中一片被標記為不斷旋轉的灰色漩渦的區域,又指了指腳下的土地,然後雙手合十,做出一個破碎又重組的動作,臉上露出深深的恐懼與哀傷。
“牧羊人”心中巨震!她明白了!這個星球,這個被稱為“迦南”的世界,並非與世隔絕的桃源!它極有可能也是“循環”的一部分,甚至是某個極其古老的、在“第一次收割”或更早時期就被“隔離”或“保存”下來的“試驗田”或“避難所”!這些土著,可能是某個遠古文明的幸存者後代!他們通過某種與星球生命網絡連接的方式,模糊地感知著宇宙的災難循環灰色漩渦代表收割?),並期待著“先知”伊薩爾)的到來,能帶領他們找到最終的出路或解脫!
而“旅鶇”的空白狀態,恰好符合了他們預言中“等待注入靈魂的容器”這一形象!
就在“牧羊人”為這個發現而震驚時,村落邊緣突然傳來驚恐的呼喊和野獸的咆哮聲!
老巫醫臉色驟變,抓起木杖就向聲音來源衝去,“牧羊人”緊隨其後。
隻見村落外圍,幾頭體型巨大、外形猙獰、覆蓋著骨質甲殼、口中滴淌著腐蝕性粘液的怪獸,正在瘋狂地攻擊村莊的防護柵欄!這些怪獸的動作狂暴而混亂,眼中閃爍著不自然的紅光,仿佛被某種力量操控或激怒了。土著戰士們正在奮力抵抗,但他們的石矛骨刀很難穿透怪獸的甲殼。
老巫醫舉起木杖,頂端的晶體亮起柔和的綠光。周圍的植物仿佛接收到指令,藤蔓瘋狂生長,試圖纏繞怪獸,巨大的發光花朵噴吐出令人眩暈的孢子雲霧。這是土著們與自然共生的力量。
然而,這一次,怪獸似乎對這種控製產生了極強的抗性!它們撕裂藤蔓,無視孢子,攻擊更加瘋狂!甚至有一頭怪獸突然調轉方向,朝著村落中央——“旅鶇”所在的菌屋——猛衝過去!它的目標極其明確!
“保護伊薩爾!”老巫醫發出焦急的呐喊。
“牧羊人”心中警鈴大作!這絕非偶然的野獸襲擊!這些怪獸是被故意引來的!它們的目的是……阻止“旅鶇”蘇醒?或者……測試什麼?
她不顧一切地衝向菌屋。那頭怪獸已經撞破了脆弱的牆壁,巨大的爪子抓向床上沉睡的“旅鶇”!
“不!”“牧羊人”撲到“旅鶇”身前,手中沒有任何武器,隻能徒手擋在前麵!
就在怪獸的利爪即將落下的一刹那——
一直沉睡的“旅鶇”,猛地睜開了眼睛!
但他的眼神並非清醒的意識,而是一片空洞的、倒映著外界混亂能量的混沌!他眉心的皮膚下,那早已消失的暗銀符號的位置,突然浮現出一圈極其微弱、卻帶著絕對秩序力量的銀色漣漪!同時,他體內那沉寂的“鑰”之本源,似乎被外界的危險和混亂所刺激,自主地、微弱地共鳴了一下!
沒有能量爆發,沒有驚天動地的力量。
隻有一股無形、卻帶著某種至高指令意味的、極其短暫的意念波動,以他為中心輕輕擴散開來。
衝進來的怪獸,動作瞬間僵直!它眼中的紅光劇烈閃爍、繼而徹底熄滅!它發出一聲困惑的、仿佛從噩夢中驚醒般的低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竟然……緩緩地後退了,巨大的頭顱甚至微微低下,仿佛在表示敬畏或順從?!
緊接著,村落外所有正在攻擊的怪獸,都同時停止了攻擊,變得安靜而困惑,最終在土著們驚疑不定的目光中,緩緩退入了黑暗的叢林。
危機,以一種誰也未曾預料的方式,解除了。
菌屋內,一片死寂。
“旅鶇”的眼睛緩緩閉上,再次陷入沉睡,眉心的銀色漣漪悄然隱沒,仿佛從未出現過。剛才的一切,如同幻覺。
但“牧羊人”和衝進來的老巫醫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短暫卻不容置疑的意誌波動。
老巫醫渾身顫抖,不是害怕,而是極致的激動與虔誠!他跪倒在地,向著“旅鶇”深深叩拜,口中念念有詞,仿佛在感謝神跡。
“牧羊人”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那不是“旅鶇”的意誌!那感覺……更像是一種深植於這具身體本能深處的、屬於“鑰”之本質的、維護“秩序”的底層協議被觸發!像是一個沉睡的防火牆,感應到病毒攻擊後自動做出的最低限度反應!
這反應,平息了混亂,但也暴露了“旅鶇”這具身體的“異常”!
是誰引來了怪獸?是為了測試這一點嗎?
她的目光猛地轉向窗外,望向村落外圍漆黑的叢林陰影。她似乎感覺到,在那片黑暗中,有不止一雙眼睛,正冰冷地注視著這裡發生的一切。
是土著中隱藏的勢力?還是……其他東西?
“旅鶇”不再是空白。他的身體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秘密和靶子。而這個看似淳樸的村落,這個被雙重恒星照耀的“生命搖籃”,其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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