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傷,是意識被強行撕開後又勉強縫合的劇痛,是目睹同伴哪怕是臨時的)被記憶中的陷阱吞噬一部分靈魂後的冰冷餘悸。安全返回現實,並未帶來絲毫慰藉,反而像是從一場噩夢中驚醒,卻發現噩夢的爪牙仍停留在房間的陰影裡。
“牧羊人”躺在乳白色的湖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靈魂深處的抽痛。記憶回廊中那黑暗漩渦的冰冷惡意和吞噬感,如同附骨之疽,仍在侵蝕她的神經。“守望者之影”蜷縮在數米外,銀色的能量體明滅不定,劇烈波動,仿佛一簇在狂風中即將熄滅的火焰。它傳遞出的情緒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被背叛的憤怒以及更深沉的悲傷,銀色漩渦般的眼眸不時驚恐地掃向已恢複平靜的湖麵,那裡曾是回廊的入口。
“迦南之魂”占據著“旅秣”身軀)靜立一旁,綠色的星雲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仿佛剛才的危險探索隻是一次必要的數據采集過程。它那非人的冷靜,讓“牧羊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數據已記錄。”“迦南之魂”的聲音毫無波瀾,“陷阱的存在,印證了‘信標’區域已被高階力量標記或汙染。‘收割者’或其衍生物的觸角,比預估更早觸及了記憶底層。但也證實了路徑的有效性。”
它轉向“牧羊人”和瑟縮的“影”:“下一次回廊開啟,在七個雙星循環周期之後。在此期間,汝等需完成初步的意識同步。‘影’攜帶的創傷記憶是屏障,亦是鑰匙。理解其悲傷,方能規避陷阱,觸及被隱藏的真實坐標。強製連接不可行,需建立‘共鳴’。”
“共鳴?”“牧羊人”聲音沙啞,帶著抗拒。與這個剛剛遭受重創、意識混亂不堪的古老存在建立更深層次的聯係?這無異於將自已的意識開放給一顆充滿痛苦與瘋狂的心靈地雷。
“唯有共鳴,可撫平其記憶裂痕,穩定其意識頻率,從而在混亂信息流中定位正確的‘信標’印記。”“迦南之魂”的語氣不容置疑,“此非請求,乃必要步驟。‘收割者’的掃描網絡正在收緊。時間,非我等盟友。”
它伸出手“旅秣”的手),指尖泛起柔和的綠光,輕輕點向虛空。頓時,湖邊的一片區域光線扭曲,形成一個相對獨立、能量場異常柔和穩定的球形空間。
“此乃‘靜心域’,可削弱外界乾擾。汝等在此進行初步嘗試。”它的話語如同最終指令,隨後便融入周圍的環境能量場中,隻留下無處不在的注視感。
沒有選擇。“牧羊人”掙紮著坐起,看向那片瑟瑟發抖的銀色能量體。建立共鳴?談何容易。
“牧羊人”艱難地挪入“靜心域”。域內空氣凝滯而溫暖,帶著安撫心神的微弱波動。她嘗試靠近“守望者之影”。然而,她一接近,“影”便如同受驚的刺蝟般,能量體驟然收縮,散發出強烈的排斥與恐懼波動,銀色漩渦眼眸警惕地鎖定她,仿佛她是另一個陷阱。
她停下腳步,保持距離。強行接近隻會適得其反。她回想起“迦南之魂”的話——“理解其悲傷”。如何理解?她不是“星語者”,沒有經曆過“第一次收割”的絕望。
她閉上眼,不再試圖用意識去“觸摸”或“溝通”,而是徹底放空自已,僅保留一絲最基本的、開放的、不帶任何侵略性的感知。她讓自已的記憶自然流淌——不是“彼岸”的宏大曆史,而是她個人經曆中的失去與傷痛:林薇在晶簇中消散的決絕,陳默毅然斷後的背影,“雨燕”在“鑰”的力量下掙紮的痛苦,“旅秣”在她懷中意識湮滅時的悲愴……這些屬於她個人的、深刻的悲傷,或許能成為一種通用的情感頻率?
她將這些情感碎片,不附加任何具體畫麵和指向,僅僅作為一種純粹的、充滿遺憾與思念的情緒波動,極其緩慢、微弱地向外釋放。
起初,“影”毫無反應,依舊充滿警惕。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當“牧羊人”沉浸在自身失去同伴的哀傷中,幾乎忘我時,她隱約感覺到,那團銀色的能量體,劇烈的波動似乎略微平緩了一絲。排斥感依然存在,但其中似乎混入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探究?
有效果!她保持這種狀態,繼續釋放著那種純粹的同理心般的悲傷頻率。
一天,兩天……在“靜心域”中,時間感模糊。“牧羊人”不眠不休似乎這裡的環境提供了基本生命維持),持續進行著這種極其耗費心神的“情感廣播”。她自身的悲傷在與“影”的創傷產生某種難以言喻的共鳴時,也被不斷勾起、放大,讓她身心俱疲,但卻奇異地讓她對“影”的恐懼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憐憫。
到了第五個循環周期左右,轉機出現了。
當“牧羊人”再次沉浸在對“旅秣”最終時刻的無儘遺憾中時,一股微弱、冰涼、卻帶著同樣深沉悲愴的意念流,小心翼翼地觸碰到了她的意識邊緣!
是“影”!它主動回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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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股意念中,沒有具體的畫麵,隻有一種浩瀚無邊、跨越億萬年時光都無法磨滅的、屬於整個文明瞬間崩塌的集體性絕望!是“第一次收割”留下的、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創傷!
“牧羊人”的心臟猛地一縮,淚水無聲滑落。她感受到了,那種麵對宇宙尺度災難時的渺小與無力,那種眼睜睜看著所愛一切化為烏有的極致痛苦。這與她個人的失去雖然規模不同,但情感的本質竟是相通的!
她沒有退縮,而是敞開心扉,用自已的悲傷去接納、包容這股來自遠古的巨痛。兩股悲傷的河流,在靜心域中緩緩交彙、共鳴。沒有語言,隻有情感的流淌。
“影”的戒備明顯降低了。它不再瑟縮,能量體變得相對穩定,甚至開始無意識地、緩緩向“牧羊人”靠近。銀色漩渦眼眸中的恐懼逐漸被一種深沉的、彷佛找到同類的哀戚所取代。
初步的信任,在無言的悲傷共鳴中,悄然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