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往寂靜的深潭當中投下一塊石頭。
水潭的表麵蕩起層層的水浪,而在之下,更深處的地方。
有什麼東西已經睜開了眼睛,抬起頭向上投來那無比輝煌的目光。
月上轉過頭,眼睛落在少年滿是淚痕的臉上。
這張臉稚嫩與油滑並存,隻有在此刻,淚流滿麵之時,才有機會窺探到少年的內心。
那是仿佛蟲子一般柔弱的內心,被罩在一個名叫生存規則的硬殼之下。
若是沒有見過陽光,或許這輩子依舊能夠安穩生長,但是在聽到了月上的話之後,再堅實的防禦也終究有了裂縫。
“是的,在我見到的人裡麵,隻有你們是過得最苦的。”
月上毫不留情的把真話說了出來。
他確實沒見識過太多的聚居地,但無論是最早的希望鎮,還是後續的部落,都沒有眼下雪山礦場這般的嚴苛。
這些礦工甚至連奴隸都算不上,奴隸好歹會有奴隸主擔心不能吃飽喝足影響生產。
而他們,就像是一群被那位礦場主圈養的牛羊,不斷地在這座名叫雪山礦場的牲口棚裡,被剝皮拆骨吞吃入腹。
真話往往就是最傷人的,一旦聽到了真話,原本為了苟且生活所進行的自我欺騙,也都變成了鋒利的長刀緊隨而後。
“說句實話,我實在不知道你們為什麼會這麼……”
“嗯,順從。”
“對,就是順從,就像是一群無害的大田鼠,碰到危險就隻會鑽進地下的巢穴裡祈禱危險不要靠近。”
“你們甚至不如那些巨山羊,好歹巨山羊在麵對威脅時,會用它巨大的羊角向前衝撞。”
“你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難道是我說錯了?”
少年攥緊了拳頭,此刻的他就像是被人剝去了衣裳,因羞澀而憤怒。
“不是這樣的!之前不是沒有人反抗過,但他失敗了!”
“他死的很慘!手腳都被打斷了吊在鐵索上,我們親眼看著他被投入到火盆裡活生生的燒死!”
一想到曾經的那副場景,少年就不由自主的打起了哆嗦。
那個男人的眼神是那樣的鋒利,就像是一把刀狠狠地刺進了少年的心頭,以至於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他做夢都是男人臨死之前的場景。
沒有哭喊,沒有認錯,就像是一個鐵人,硬生生的將周圍的一切刻進自己的眼裡。
少年突然愣了一下,他已經許久沒有回憶起那天的情景了,此刻他才發現,自己對那個男人的死是那麼的清晰。
躍動的火苗,漆黑的燃油。
男人扭動的肢體隨著鐵鏈的落下在空中搖晃。
他被爺爺拉在身前,而他的身邊則是一個叫做瓦爾塔的男人。
瓦爾塔也死了,就在男人死後的第二天。
他被那些監工活生生的打死,然後扔進了名叫埋骨坑的礦道內。
吊在半空中的男人雙眼赤紅如血,沒有抱怨、沒有憤恨,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凡是被他的眼神經過的地方,人們無不是低下頭,羞愧的不敢與之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