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盛夏,台北。
台風“芙蕖”過境後的台北城,像一隻被巨手揉搓過的濕毛巾,空氣中彌漫著黴變與花肥混合的甜膩氣味。墨海貿易行的百葉窗半掩著,將慘白的天光切割成細條,落在林默涵(沈墨)的辦公桌上。
桌上攤著一份《中央日報》,頭版赫然是魏正宏陪同美國軍事顧問團視察基隆港的照片。魏正宏笑容可掬,眼神卻像淬了冰的鑷子,仿佛要透過報紙刺穿人心。
林默涵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三長一短——這是他此刻心跳的節奏。
一、死局的饋贈
“經理,這是魏處長剛才派人送來的。”夥計阿貴怯生生地捧著一個紫檀木盒子進來,額頭上的汗珠比窗外的雨水還密。
林默涵的心猛地一沉。魏正宏從不輕易送禮,他的“禮物”通常是裹著糖衣的炸藥。
他不動聲色地打開盒子,裡麵沒有毒蛇,也沒有手銬,隻有一本嶄新的《唐詩三百首》,裝幀精美,顯然是新近出版的版本。
“魏處長說,他知道您喜好風雅,特意從香港淘來的,說是與您結個詩文之交。”阿貴補充道。
林默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詩文之交?魏正宏那隻老狐狸,這是在敲山震虎。
他翻開書頁,扉頁上空無一字。但當他翻到《靜夜思》那一頁時,瞳孔驟然收縮。
那句“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的字間距,被人為地拉寬了。這是特製的藥水顯影紙,隻有塗上特定的化學試劑,才會顯露出夾在紙縫中的真實內容——那是國民黨空軍在鬆山機場的最新調度表,代號“夜梟”的行動計劃。
魏正宏在釣魚。
他故意泄露一份機密,就是要看“海燕”上鉤。如果這份情報被傳遞出去,台灣軍情局就能順藤摸瓜,一舉端掉整個地下網絡;如果“海燕”按兵不動,魏正宏便會以此為由,證明“沈墨”心虛,進而收網。
這是一個必死的局。
林默涵合上書,指尖微微發白。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巷口那個假裝賣煙的小販。那是魏正宏的人,已經盯了三天了。他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那隻老狐狸的監視之下。
二、方寸間的刀光劍影
夜幕降臨,鹽埕區的公寓裡亮起了昏黃的燈。
陳明月正在燈下縫補一件旗袍,針腳細密,仿佛在修補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穿著素雅的棉布旗袍,發髻上插著那支藏有袖珍手槍的銀簪,整個人透著一股寧靜的溫柔。
“他送了本書。”林默涵將《唐詩三百首》放在桌上。
陳明月的手頓了一下,針尖險些紮破手指。她抬起頭,眼神清澈:“魏正宏?”
“嗯。”林默涵走到她身後,輕輕按著她有些僵硬的肩膀,“他在逼我。這情報,我要是發了,是死;不發,也是死。”
陳明月放下針線,轉過身,拿起那本書。她的手指撫過書脊,忽然停住了:“這書……有夾層。”
林默涵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陳明月雖然不是專業的特工,但她天生敏感細膩。他接過書,用裁紙刀小心翼翼地剖開書脊的裝訂線。
裡麵果然夾著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
紙條上不是情報,而是一行娟秀的小字:
“沈先生,若您看到這行字,說明您已陷入絕境。我是魏公館的侍女小翠,魏正宏已買通‘海燕’身邊的‘夜鶯’,明日午時,將在明星咖啡館動手。請速離台。”
林默涵和陳明月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夜鶯”?組織內部竟然真的有叛徒?而且魏正宏連“海燕”的接頭地點都摸清了。
“這是陷阱。”陳明月的聲音有些發抖,“這紙條可能是魏正宏偽造的,為了引誘我們去懷疑自己的同誌,自亂陣腳。”
“不,這字條是真的。”林默涵指著字跡末端一個微小的墨點,“這是魏公館特用的‘梅花墨’,隻有內眷和親信才能使用。魏正宏再狡猾,也不會在自己家裡用這種墨水寫假情報。”
危機,從未如此迫近。敵人不僅在明處,更在暗處,甚至就在他信任的人中間。
三、以身為餌
淩晨三點,萬籟俱寂。
林默涵坐在閣樓的發報機前,紅色的信號燈像一隻獨眼,冷冷地注視著他。他沒有去發那份“夜梟”情報,而是敲下了一段看似無關痛癢的商業電文:
“貨已備齊,但買家似有異心,恐有詐。建議暫緩交易,改走海路。——沈”
這是發給香港聯絡站的“平安電報”,實際上是在警示上級:身邊有鬼,切勿輕舉妄動。
發完電報,他並沒有立刻下樓,而是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了那張女兒林曉棠的周歲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天真爛漫,背景是北京胡同裡那棵老槐樹。
他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女兒的臉頰,低聲呢喃:“曉棠,爸爸可能回不去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任務中產生如此強烈的無力感。魏正宏太了解對手了,他知道“海燕”是人,不是神。是人就有軟肋,有牽掛,有破綻。
而他的破綻,此刻正坐在樓下,正用溫熱的薑茶驅散台風過後的寒意。
四、黎明前的暗湧
第二天清晨,林默涵像往常一樣,提著公文包出門。
經過巷口時,那個賣煙的小販假裝低頭整理煙盒,眼角的餘光卻死死鎖住他的腳步。林默涵視若無睹,徑直走向了明星咖啡館。
蘇曼卿正在擦拭咖啡杯,看到他進來,眼神微微一變。
“老規矩?”她低聲問。
“不,今天要見客。”林默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將那本《唐詩三百首》放在桌角最顯眼的位置。
他在等。等那個所謂的“夜鶯”出現,等魏正宏的收網時刻。
他知道,這是一場豪賭。他賭魏正宏急於抓到“海燕”,會親自來收網;他賭那個叛徒“夜鶯”會為了立功,迫不及待地暴露自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咖啡館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每一個推門而入的身影,都可能帶著手銬或槍支。
林默涵端起咖啡,輕輕吹了吹熱氣。鏡片後的雙眼,冷靜得像兩口深井。
窗外,烏雲再次聚攏,又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他將咖啡杯轉了個方向,杯柄正對著門口——這是他給自己,也是給敵人的最後信號。
來吧,魏正宏。
五、咖啡館裡的生死時速
午後的陽光毒辣,透過明星咖啡館的玻璃窗,在磨砂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彌漫著咖啡豆烘焙的焦香和一股看不見的硝煙味。
林默涵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本《唐詩三百首》像一枚定時炸彈,靜靜地躺在桌角。他端起咖啡杯,杯柄正對著門口,這是約定好的“危險”信號,也是他發給蘇曼卿的暗語——“戲台已搭好,按計劃演。”
蘇曼卿正在吧台後忙碌,左手無名指上的槍傷疤痕在光線下若隱若現。她瞥了一眼林默涵的坐姿,眼神微不可察地閃動了一下。她拿起一塊剛出爐的牛角包,放在銀色托盤裡,款款走向林默涵的桌子。
“沈先生,今天的牛角包剛出爐,配您的黑咖啡正好。”她的聲音溫婉動聽,像是在招待一位尋常的客人。
林默涵微微頷首,目光卻並未離開窗外。那個賣煙的小販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個穿著便裝的男人,正坐在不遠處的角落裡,假裝看報,實則將整個咖啡館的出口儘收眼底。
“曼卿,”林默涵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身邊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你,你會怎麼做?”
蘇曼卿正在倒咖啡的手頓了一下,褐色的液體在杯壁上輕輕晃蕩。她抬眼看向林默涵,從他的眼神裡,她讀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會先確認,那是不是真的背叛。”蘇曼卿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韌勁,“如果確認了……”她的話沒說完,右手卻在桌下輕輕敲擊了三下——那是摩斯密碼,意思是“清除”。
林默涵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他欣賞蘇曼卿的果決。在這個沒有硝煙的戰場上,仁慈就是自殺。
就在這時,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了。
一陣風吹了進來,帶著門外潮濕的熱氣。一個穿著淡藍色旗袍的女人走了進來,她戴著一頂小巧的貝雷帽,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正是組織裡負責文化界聯絡的“夜鶯”——柳如煙。
柳如煙的出現,讓角落裡的那三個男人身體瞬間緊繃起來。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手已經悄悄摸向了腰間。
林默涵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著柳如煙,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喜悅:“如煙?你怎麼來了?”
柳如煙徑直走到他的桌前,眼神裡帶著一絲慌亂和急切:“默涵,我……我有急事找你。”
“坐。”林默涵指了指對麵的椅子,眼神示意蘇曼卿上咖啡。
蘇曼卿端著一杯卡布奇諾走了過來,奶泡上拉出了一個精致的天鵝圖案。她將咖啡放在柳如煙麵前,手指在杯碟上輕輕一彈,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柳如煙坐下後,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說道:“默涵,魏正宏已經知道了!他知道你是‘海燕’!他買通了我,讓我來引你上鉤!”
林默涵的瞳孔猛地一縮。他想過無數種叛徒暴露的方式,卻沒想到柳如煙會如此直接地坦白。
“他許諾我,隻要我幫你拿到那份‘夜梟’情報,並把它交給他,他就給我一大筆錢,送我去美國。”柳如煙的聲音在顫抖,眼淚奪眶而出,“可是默涵,我不敢!我下不了手!我……”
她的話還沒說完,角落裡的三個男人突然站了起來,為首的正是魏正宏的得力乾將,張副處長。他手裡握著槍,大步流星地朝這邊走來,臉上掛著獰笑:“柳小姐,戲演得不錯,不過,錢還是要拿的。”
林默涵瞬間明白了。
這是一個連環局。
魏正宏不僅買通了柳如煙,還利用柳如煙的“坦白”,來測試他的反應。如果他此刻選擇逃跑,或者反抗,就等於不打自招。如果他無動於衷,柳如煙就會趁機將那份偽造的“夜梟”情報放進他的公文包,那時他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進退皆是死路。
就在張副處長即將走到桌前的一刹那,林默涵動了。
他沒有看張副處長,而是深情地看向柳如煙,眼神裡充滿了痛苦和掙紮。他猛地抓住柳如煙的手,聲音沙啞:“如煙,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們……”
他的話沒說完,整個人突然向前一撲,將那杯滾燙的卡布奇諾撞翻在地。同時,他的身體也順勢撞向了柳如煙。
“砰!”
一聲槍響。
張副處長開槍了。子彈擦著林默涵的耳際飛過,打在了身後的書架上,木屑紛飛。
林默涵在撞倒柳如煙的瞬間,手指飛快地在她手腕內側的穴位上一按。柳如煙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如煙!”林默涵大喊一聲,臉上滿是驚恐和悲痛。他一把將柳如煙攬在懷裡,手指卻在她腰間的隱蔽處,飛快地摸到了一個硬物——那是一個微型發報機,裡麵藏著魏正宏偽造的“海燕”情報。
“張副處長!”林默涵抬起頭,憤怒地瞪著對方,眼眶通紅,“你們……你們殺了她!”
張副處長愣住了。他沒想到林默涵會是這種反應。他看著倒在林默涵懷裡,嘴角流出鮮血(其實是林默涵剛才撞翻咖啡時,用指甲劃破自己舌尖,噴出的血)的柳如煙,一時有些發懵。
“她……她不是我們殺的!”張副處長辯解道。
“不是你們是誰?”林默涵咆哮著,像一頭受傷的獅子,“她隻是個無辜的婦人!你們這些劊子手!”
蘇曼卿此時也衝了過來,驚慌失措地喊道:“天哪!出人命了!快來人啊!”
咖啡館裡頓時亂作一團。客人們尖叫著四散奔逃。
林默涵趁著混亂,將柳如煙腰間的微型發報機悄悄取下,塞進了自己鞋底的夾層裡。然後,他將柳如煙輕輕放在地上,從她懷裡掏出一塊手帕,捂在她的“傷口”上,悲痛地喊道:“如煙!你堅持住!我送你去醫院!”
他的演技天衣無縫。一個深情、憤怒、無助的商人形象,躍然眼前。
張副處長看著地上“死”去的柳如煙,又看看悲痛欲絕的林默涵,一時間竟有些拿不準主意。他隻是奉命來抓人,可沒說要當街殺人啊。
“愣著乾什麼?搜!”張副處長咬牙切齒地對手下喊道。
幾個特務立刻衝上前,開始翻箱倒櫃。
林默涵抱著柳如煙,任由他們搜查。他的公文包被翻了個底朝天,裡麵隻有商業合同和那本《唐詩三百首》。特務們甚至撬開了地板,也沒找到任何違禁品。
“張副處長,什麼都沒找到!”一個特務報告道。
張副處長的臉色鐵青。他走到林默涵麵前,惡狠狠地盯著他:“沈墨,算你走運。不過,你最好祈禱你跟這件事沒關係,否則,下次就沒這麼便宜了!”
林默涵抬起頭,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靈魂:“你們……會遭報應的。”
張副處長冷哼一聲,揮了揮手,帶著手下悻悻離去。
六、絕境逢生
咖啡館裡恢複了平靜,隻剩下滿地的狼藉和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
蘇曼卿關上了店門,插上了門閂。她轉過身,看著林默涵,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你沒事吧?”
林默涵搖了搖頭,他低頭看著懷裡的柳如煙。柳如煙的眼睛睜得很大,裡麵充滿了恐懼和悔恨。
“她……她沒死?”蘇曼卿驚訝地問。
“沒死。”林默涵的聲音很冷,“她隻是被我點穴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