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香山腳下。
初夏的風,帶著槐花的甜香,拂過古樸的四合院。院子裡,一棵老槐樹撐開巨大的樹冠,篩下斑駁的光影。
林默涵坐在樹下的藤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嫋嫋的熱氣升騰,模糊了他的視線,也將他臉上那道在台北留下的淡淡疤痕隱藏在了朦朧之後。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頭發理得很短,露出發際線上那道同樣淡去的傷疤。此刻的他,神情恬淡,眼神平靜,像極了這院子裡的一塊青磚、一片瓦,與這個嶄新的時代融為了一體。
如果不是那偶爾閃過的一抹銳利目光,任誰也看不出,這個看似普通的年輕人,就是那個在幾個月前,於台灣海峽兩岸掀起驚濤駭浪,代號“海燕”的傳奇情報員。
“維哥,喝口水。”
蘇曼卿端著一盤點心走出來,放在石桌上。她也換下了以往的旗袍和列寧裝,穿著一件素雅的碎花連衣裙,長發挽成一個簡單的發髻,溫婉而寧靜。隻有那雙依舊明亮的眼睛,昭示著她不凡的過往。
“剛接到王副書記……不,是老鄭的電話。”蘇曼卿在他對麵坐下,口中的稱呼已然改變。那個冒牌的王振坤已經在上一章的行動中被擊斃或俘虜,真正的組織領導“老鄭”已經重新接管了局麵。
林默涵點了點頭,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說什麼了?”
“阿海的家人已經安頓好了。”蘇曼卿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那個孩子,很聰明,在新學校裡交到了朋友。”
林默涵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眼神沉靜如水。許久,他才低聲道:“那就好。”
阿海,那個憨厚的漁民,為了掩護他們,在香港的碼頭上,用身體擋住了射向蘇曼卿的子彈。他最終沒能看到家人平安獲救的這一天,便永遠地留在了那片潮濕陰暗的巷子裡。
一陣沉默。院子裡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老鄭還說,”蘇曼卿抬起頭,看著林默涵的眼睛,“關於‘海龍號’上繳獲的那些文件,上麵非常重視。特彆是那份關於軍情局潛伏名單的‘黑冊’,已經幫助我們在幾個沿海城市挖出了不少‘釘子’。”
“王振坤這隻‘大魚’,倒是給我們留下了一份厚禮。”林默涵的語氣裡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他緊握茶杯的手指,卻微微泛白。
王振坤,那個偽裝成地下黨高層的軍情局特務,他的被捕(或死亡,視前文結局而定),雖然摧毀了敵人的一個巨大陰謀,但那些犧牲的戰友,卻再也回不來了。
“提審的時間,定在下午。”蘇曼卿看著他,小心翼翼地補充道。
林默涵沉默了片刻,緩緩站起身。他走到老槐樹下,伸手撫摸著粗糙的樹皮,目光望向遠方,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個風雨如晦的台北秋夜。
“走吧,”他轉過身,眼神已經恢複了往日的冷峻,“去會會這位‘老朋友’。”
北京郊區,特彆看守所。
審訊室裡光線有些昏暗,隻有一盞白熾燈懸在頭頂,將中間那張桌子和椅子照得慘白。
王振坤被帶了進來。
曾經那個風度翩翩、溫文爾雅的“王副書記”,此刻已經完全變了模樣。他穿著一身囚服,頭發花白而淩亂,臉上帶著傷痕,眼神渾濁而躲閃。被捕後的審訊和內心的崩潰,已經將他所有的驕傲和偽裝都剝了個一乾二淨。
他被按在椅子上,低著頭,不敢看對麵的人。
林默涵和蘇曼卿推門而入,在他對麵坐下。
看到林默涵的瞬間,王振坤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見到了鬼魅一般,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
“你……你……”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乾澀的聲音。
“很意外我還活著?”林默涵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王振坤的臉抽搐了一下,隨即,一種混合著怨毒和不甘的表情浮現在臉上:“林默涵……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在他原本的計劃裡,林默涵隻是一個有些能力的普通地下黨,一個可以利用完就丟棄的棋子。但對方在香港展現出的冷靜、狠辣以及反殺的能力,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我是誰不重要,”林默涵淡淡地說道,“重要的是,你是誰。”
他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照片,扔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的遺體,慘不忍睹。
“這是你妻子和兒子,”林默涵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三年前,在你潛入我方根據地前夕,為了讓你毫無牽掛地‘效忠黨國’,保密局的人‘處理’了他們。”
王振坤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死死地盯著照片,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你……你胡說……他們……他們回鄉下去了……”
“回鄉下?”林默涵冷笑一聲,“王振坤,你為他們賣命,他們卻殺了你的妻兒,把你變成一個孤家寡人,好讓你死心塌地地給他們做狗。這就是你效忠的‘黨國’?”
這是組織上剛剛查清並核實的殘酷真相。老鄭特意讓林默涵在審訊前知曉,就是為了徹底擊垮王振坤的心理防線。
“不……不可能……”王振坤喃喃自語,眼淚鼻涕混在一起,狼狽不堪。他一直以來的信仰支柱,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林默涵沒有再看他,而是轉向蘇曼卿:“把東西給他看看。”
蘇曼卿打開一個文件袋,將裡麵一遝照片和文件攤開。
那是“海龍號”上繳獲的絕密檔案,其中包括了王振坤與台灣軍情局高層的往來密電,以及他親手簽署的,關於清除異己、出賣同誌的指令。
鐵證如山。
“王振坤,你的偽裝已經徹底撕碎了。”林默涵看著他,目光像手術刀一樣鋒利,“你不是什麼革命者,你隻是一個被利用的、可憐又可悲的劊子手。”
“我……我……”王振坤癱軟在椅子上,麵如死灰。他看著那些文件,嘴唇哆嗦著,最終,所有的精氣神都像被抽乾了一樣,徹底崩潰了。
“我招……我都招……”他像一頭垂死的野獸,發出了嗚咽般的低吼,“隻求你們……給我個痛快……”
審訊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
王振坤交代了他所知道的一切:軍情局在大陸殘留的潛伏網絡、秘密電台的頻率、接頭暗號、以及那些尚未暴露的特務名單……
每一個名字,每一個地點,都像是一把把尖刀,插在國家的安全防線上。而今天,這些毒瘤,終於被連根拔起。
當王振坤被帶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林默涵。
那眼神裡,沒有了怨恨,沒有了狡詐,隻剩下無儘的空洞和悔恨。
林默涵沒有回避他的目光,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尊石雕。
直到王振坤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蘇曼卿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鬆弛了下來。
“結束了。”她輕聲說。
林默涵沒有說話。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一堵高高的灰牆,牆頭上拉著電網。但透過牆頭的縫隙,他能看到遠處的山巒,和山巒上那一抹即將落下的夕陽。
那夕陽,紅得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