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歸來的幽靈
上海,外灘。
清晨的黃浦江麵上彌漫著一層薄霧,對岸的浦東還是一片荒涼的蘆葦蕩,而這邊的萬國建築群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是一頭頭蟄伏的巨獸,剛剛從舊時代的噩夢中蘇醒,卻依舊帶著滿身的疲憊與傷痕。
林默涵站在一幢位於法租界的老洋房陽台上,身上披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江風吹亂了他本就稀疏的頭發,露出光潔而寬闊的額頭。他的臉色有些蒼白,那是長期在高壓和黑暗中生活留下的印記,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寒夜裡的星辰,深邃且銳利。
他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目光越過黃浦江,投向遙遠的東南方向——那個被稱作“自由基地”的島嶼。
“海燕歸巢,任務完成。新的使命即將開始。”
北京發來的那封電報,此刻仿佛還烙印在他的視網膜上。這八個字,既是一份至高無上的嘉獎,也是一道催促他再次踏上征途的戰鼓。
“默涵,風大,進屋吧。”
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張恒端著一件新的毛毯走了出來,她是組織上派來協助林默涵的聯絡員,代號“青鳥”。她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麵容清秀,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知性而乾練的氣質。
林默涵沒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北京那邊的意思很明確,”張恒走到他身邊,將毛毯輕輕搭在他肩上,“讓你在上海休整一個月,養精蓄銳。‘海燕’這次帶回來的情報太重要了,‘天網行動’的虛假情報成功誤導了他們,為我們爭取了寶貴的時間。上麵首長對你非常滿意。”
“滿意?”林默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張恒臉上,“小張,你我都知道,滿意不代表安全。恰恰相反,越是這個時候,危險離得越近。”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在那個島上,我每活過一天,都是在和死神擲骰子。現在我回來了,那些被我欺騙、被我戲耍的人,他們會善罷甘休嗎?”
“老K”還在潛伏。
這四個字像是一塊巨石,壓在林默涵和張恒的心頭。
“老K”是國民黨保密局潛伏在大陸最高級彆的特務,代號“老K”。他在當年的撤離行動中,不僅沒有暴露,反而利用林默涵製造的混亂,成功將一份偽造的“內部清洗名單”遞了上去,從而在保密局內部獲得了更高的信任。
更可怕的是,林默涵懷疑,“老K”可能已經猜到了“海燕”的真實身份。
“北京那邊正在全力排查,”張恒的聲音有些低沉,“但你知道的,‘老K’太狡猾了。他在撤離前,親手除掉了自己所有的下線,現在就像一條毒蛇,盤踞在某個陰暗的角落,隨時準備咬我們一口。”
林默涵沉默了。他走到欄杆邊,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盒“老刀”牌香煙,抽出一根,點燃。火光明滅,映照著他冷峻的側臉。
“他不會等太久的。”林默涵吐出一口煙圈,“我回來了,他的‘天網’就破了。他會想儘一切辦法,來確認我到底是不是那隻讓他寢食難安的‘海燕’。”
“那我們該怎麼辦?”
“引蛇出洞。”林默涵掐滅了煙,眼神瞬間變得淩厲起來,“既然他想看我,那我就讓他看個夠。既然他想試探我,那我就給他一個試探的機會。”
他轉身走進屋內,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給我接華東局情報處。我是林默涵。我需要一份關於國民黨海軍‘海威號’驅逐艦的所有情報,越詳細越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一個嚴肅的男聲:“默涵同誌,這個任務……是北京直接下達的?”
“不,是我自己要的。”林默涵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海燕’歸巢,不是為了休息,是為了下一次更遠的飛翔。告訴首長,如果‘老K’是條蛇,那我就要做那隻在暴風雨中翱翔的海燕,把他連同他的巢穴,一起啄碎。”
第二節:鴻門宴
三天後,上海國際飯店。
這是一場由上海警備司令部舉辦的高級彆“接風宴”,名義上是歡迎從前線歸來的戰鬥英雄,實際上,這是林默涵與“老K”之間第一次沒有硝煙的正麵交鋒。
宴會廳金碧輝煌,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將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空氣中彌漫著昂貴的香水味和烤鴨的香氣。
林默涵穿著一身合體的中山裝,坐在主桌旁。他的位置很微妙,既不是最顯眼的主位,也不是最邊緣的陪襯,而是一個可以觀察到全場每一個人的位置。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
坐在他對麵的,是上海警備司令部的參謀長,一個滿臉堆笑、看起來十分圓滑的中年男人,代號“金絲猴”,是己方的同誌,負責外圍的安全。
坐在他左手邊的,是上海市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長,姓李,平時沉默寡言,做事一絲不苟。
而在他的斜對麵,那個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正與一位蘇聯專家談笑風生的老者,正是林默涵此行的目標——陳子坤。
陳子坤,前國民黨保密局少將,現在是上海市參事室的一名參事。表麵上,他是一個棄暗投明的起義將領,享受著政府的優待,經常在報紙上發表一些歌頌新中國的文章。但林默涵知道,這層溫文爾雅的麵具之下,隱藏著一顆比蛇蠍更毒辣的心。
他就是“老K”。
林默涵從未見過“老K”的真麵目,但在那個島上,他無數次地與這個代號打交道。他熟悉“老K”的行事風格——謹慎、狠辣、喜歡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給你致命一擊。
而陳子坤的履曆,與“老K”所有的已知特征完全吻合:出身黃埔,受過德國軍事顧問的特訓,曾在軍統(保密局前身)負責情報甄彆工作,有著極高的反偵察意識。
更重要的是,林默涵在撤離前,曾通過一個極其隱秘的渠道,得知“老K”在大陸的掩護身份,與“文人”、“顧問”有關。
陳子坤,完美地契合了這一切。
“默涵,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金絲猴端著酒杯,笑著湊了過來,在林默涵耳邊低聲道:“陳參事剛才還問起你,說你在台灣的英勇事跡,他聽了很感動,很想結識你這位年輕有為的同誌。”
林默涵心中冷笑。好一招以退為進。明明是想試探我,卻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哦?那真是我的榮幸。”林默涵也端起酒杯,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謙遜和一絲受寵若驚,“陳老是前輩,我早聞其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說著,兩人一起向陳子坤走去。
“子坤先生,”金絲猴熱情地介紹道,“這位就是我剛才跟您提起的,我們情報處的英雄,林默涵同誌。這次能安全撤回來,還帶回來那麼重要的情報,全靠他。”
陳子坤放下手中的酒杯,緩緩轉過身。他看起來七十歲上下,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金邊眼鏡,臉上布滿了慈祥的皺紋,眼神渾濁而溫和,就像一個鄰家的老爺爺。
“哦?這位就是林同誌?”陳子坤伸出手,笑容可掬,“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一表人才啊。”
林默涵連忙伸出雙手,恭敬地與他相握:“陳老謬讚了,晚輩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兩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林默涵感覺到,陳子坤的手乾燥而有力,掌心有著一層薄薄的繭子——那是常年握槍留下的痕跡。
而更讓林默涵心驚的是,當他握住陳子坤的手時,對方的拇指在他的掌心,極其輕微地按了三下。
這是一種早已被淘汰的舊式軍統聯絡暗號,意思是:“你是誰?”
林默涵的心臟猛地一縮,但臉上卻依舊保持著平靜的微笑,他同樣用拇指在陳子坤的掌心回了一個早已過時的暗號——那是當年軍統特訓班的結業暗號,意思是:“自己人。”
陳子坤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而逝。那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時的興奮。
“好,好,好。”陳子坤連說了三個“好”字,拍了拍林默涵的手背,“年輕人,好好乾。國家需要你們這樣的人才。”
“謝謝陳老教誨。”林默涵恭敬地退後一步。
這場短暫的會麵,隻有短短幾十秒。旁人看來,這隻是一個德高望重的長者對一個年輕後輩的勉勵。但隻有林默涵和陳子坤知道,這幾十秒內,他們已經交鋒了幾個回合。
“老K”在試探他。
而他,成功地接下了這一招。
但這僅僅是開始。
第三節:海威號的迷局
宴會結束後,林默涵沒有回住處,而是直接去了情報處的地下指揮中心。
昏暗的燈光下,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東海海域圖。圖上,台灣海峽的位置被用紅筆重重地圈了出來。
金絲猴將一疊厚厚的檔案袋放在林默涵麵前的桌子上。
“你要的東西。‘海威號’驅逐艦的所有資料,我們能搞到的,都在這裡了。”
林默涵迫不及待地打開檔案袋。
“海威號”,原為美國海軍“本森”級驅逐艦,二戰後作為援助物資移交國民黨海軍。該艦排水量1620噸,裝備有4門5英寸主炮,多門高射炮和魚雷發射管,是國民黨海軍目前在台灣海峽一帶活動的主力戰艦之一。
最近幾個月,“海威號”頻繁出現在福建沿海,炮擊我方漁船和沿海陣地,氣焰十分囂張。上級命令情報部門儘快摸清該艦的活動規律,為海軍航空兵的打擊行動提供目標指引。
但林默涵看的不是這些。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檔案中關於“海威號”艦長——方振威的資料。
方振威,45歲,福建閩侯人。黃埔軍校第十五期畢業,後赴美國海軍學院深造。為人剛正不阿,治軍極嚴,在國民黨海軍內部口碑極好,但也因為不善於鑽營,得罪了不少高層,一直得不到升遷。
最關鍵的一條信息是:方振威的獨子,方睿,目前就在上海的一所教會學校讀書。而他的妻子,早在三年前,就以“探親”的名義,帶著兒子移居到了香港。
這是一個典型的“人質”家庭。
國民黨高層為了防止海軍軍官叛逃,通常會將其家眷送往台灣或香港,名義上是照顧,實則是控製。
林默涵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大膽的念頭。
“金絲猴,”林默涵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我們能不能接觸到方振威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