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庭月預估的十日速決戰,硬生生拖成了將近一個月的拉鋸。
營中糧草漸漸見了底,鍋灶上的炊煙一日比一日稀薄,將士們臉上的銳氣也被磨去了幾分。
她蹲在篝火旁,隨手將從山上撿來的枯枝一根根丟進火裡,火星子被驚得劈啪亂濺。
她越想心頭越躁,忍不住憤憤道:“糧草怎麼還不來?後續的補給要是再跟不上,我的將士們拿什麼打仗?難不成餓著肚子去拚刀子嗎?”
張硯歸默默看著她把整整齊齊的柴堆攪得一團亂,伸手拿起樹枝,慢條斯理地將散落的柴火重新攏成一堆,火苗這才安穩下來,騰起溫熱的光暈。
他垂眸看著跳動的火光,聲音平靜卻帶著沉沉的重量:“京中傳來消息,皇上駕崩了。太子如今正忙著平定京中內亂,自顧不暇,怕是顧不上咱們這遠在北漠的隊伍了。”
“什麼?”燕庭月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震驚,隨即又被濃重的焦慮攫住。
她在火堆旁急得轉了一圈,腳下的草屑被踢得亂飛,最後又悻悻地坐回火邊,重重地捶了一下地麵:“那怎麼辦?總不能真讓將士們餓著肚子打仗吧!”
張硯歸望著火堆裡躍動的火星,橘紅的火光在他眼底明明滅滅,映出幾分深邃。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淡淡接話:“既然是北漠可汗親自邀我們出兵平叛,這糧草輜重,自然也該由他們來出。”
燕庭月聞言,狠狠一拍大腿,豁然開朗:“對呀!咱們千裡迢迢來幫他穩住江山,難不成還不能吃他們一口飯了?他要是連糧草都不肯給,咱們索性就拔營回去,總不能讓將士們餓著肚子去拚命!”
說罷,她轉身就往可汗的營帳衝去,步子邁得又急又快,顯然是滿心篤定。
可不過半個時辰,她就鐵青著臉回來了,氣得原地跳腳,牙咬得咯吱響:“好個言而無信的老東西!居然給我吃閉門羹!他侄子都快打到他跟前了,還敢拿捏架子!咱們這就班師回朝,這種小人,求著咱們出兵又舍不得糧草,咱們還管他的死活做什麼!”
張硯歸見狀,緩步走上前,伸手按住她氣得發抖的肩膀,溫聲安撫:“你先彆急。一則,老可汗說的未必就是托辭,如今他被侄子逼得步步緊逼,連王庭都快守不住了,說不定是真的自顧不暇,拿不出糧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肅立的營帳,語氣沉了幾分:“再則,就算他是真的不想給,就算這從頭至尾都是他們設下的圈套,我們也不能就此打道回府。你彆忘了,咱們是奉了聖旨出兵的,沒有個正當由頭就班師,這在朝堂上就等同於吃了敗仗。屆時京中內亂未平,那些等著抓你把柄的人,豈會放過這個機會?你又要如何向太子交代?”
燕庭月聞言,渾身的力氣像是瞬間被抽乾,腳步虛浮地跌坐在一旁的木椅上,脊背垮了下來,眼底滿是無助,她抬手捂住臉,一聲長長的歎息混著夜風散開:“那你說怎麼辦?沒有糧草,將士們連刀都握不穩,誰能打得動仗?哎!”
張硯歸看著她頹然的模樣,指尖輕輕摩挲著下巴,忽然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胸有成竹:“簡單。老可汗不給我們糧草,我們就去找他的對頭要。”
“你開什麼玩笑!”燕庭月猛地抬頭,眉頭擰成了疙瘩,語氣滿是難以置信,“他是老可汗的死對頭,巴不得咱們兵敗撤走,豈會借給我們糧草去攻打他們自己!”
張硯歸緩緩點頭,竟是十分讚同她的話:“你說得沒錯,老可汗的這位侄子自然沒有這麼傻,斷不會真的給我們糧草。”
他話鋒一轉,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我們也未必真的要從他那裡求到糧草,不過是派個人過去做做樣子罷了。”
他俯身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運籌帷幄的篤定:“隻要讓老可汗以為,我們是被逼到了絕境,不得不去求助他的侄子,甚至隱隱有向對方倒戈的意向——他如今已是腹背受敵,斷然不敢失去我們這個助力。到時候,他就算是拚了這條老命,砸鍋賣鐵,也會把糧草給我們尋來的。”
張硯歸沉吟片刻,又補充道:“不過嘛,這也隻是緩兵之計。咱們可以先借著這個空檔,給守在南瀛邊界的裴副將發一封求助信,先行調用他那邊的糧草應急。等到朝中內亂平定,朝廷那邊的糧草自然會源源不斷送來,屆時再把挪用的部分還回去便是。又或者,根本等不到那個時候,咱們就能平定叛亂,班師回朝了。”
燕庭月聞言,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重重點頭:“眼下看來,也隻能照你說的去辦了。”
誰知張硯歸的神色卻倏然凝重起來,甚至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他遲疑著開口:“隻是現在,還有一件事頗為難辦。”
燕庭月心頭一緊,連忙追問:“什麼事?你但說無妨。”
張硯歸的目光沉沉,語氣也帶著幾分沉重:“老可汗的侄子素來殘暴異常,視人命如草芥,何況咱們此刻正與他兵戎相見,雙方關係本就劍拔弩張。此番派人過去,無異於羊入虎口,去的那個人,多半是九死一生。要派誰去,將軍得好好斟酌一下。”
燕庭月的心猛地沉了沉,張硯歸的話已經足夠委婉,可她比誰都清楚,這一去哪裡是九死一生,分明是死路一條。
她望著帳外沉沉的夜色,想起那些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將士,心頭漫過一陣酸澀,良久才重重歎了口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的決絕:“重金懸賞吧。軍中若有勇士願往,能活著回來,我許他官職,賞百金;若是不幸殞命,我保他妻兒老小一生衣食無憂,再另給三倍的陣亡撫恤金。”
軍令傳下去的速度極快,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帳外就傳來了親兵急促的腳步聲。
燕庭月一臉期待,來的卻不是她期盼之人。
來人掀簾而入,神色帶著幾分難掩的驚異,拱手稟報道:“將軍,帳外有位姑娘求見,說是您的故人,還說……還說她有法子能為您解決糧草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