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庭月後背猛地撞上冰涼堅硬的車壁,胸腔裡的那顆心卻跳得更凶,幾乎要撞碎肋骨蹦出來。
車廂裡燃著淡淡的冷香,是張硯歸慣用的熏香,清冽中帶著一絲勾人的甜,絲絲縷縷鑽進鼻腔,攪得她頭暈目眩。
她咬著下唇,在心裡把滿天神佛都拜了一遍,這真的怪不得她啊。
堂堂軍師,竟生得一副顛倒眾生的模樣,墨發鬆鬆挽著,玉簪斜簪,幾縷碎發垂在頸側,襯得那張臉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一雙桃花眼更是眼尾上挑,看人時眸光流轉,偏生又帶著三分清冷,七分戲謔,活脫脫一個魅惑眾生的妖精。換做是誰被這樣盯著,能不慌神?
“軍、軍師,誤會了!”燕庭月舌頭打了結,聲音都發著顫,指尖死死摳著衣擺,指節泛白,“我、我可不喜歡男人啊!”
話音剛落,身前的人影又近了幾分。張硯歸本就坐在對麵,此刻微微傾身,膝蓋幾乎抵上她的腿,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臉頰,帶著那股清冽的冷香。
兩人鼻尖堪堪相貼,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著的細碎光塵,看清他眼底深處翻湧的笑意,像一汪深潭,要將她整個人都溺進去。
“將軍確定嗎?”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慵懶的沙啞,尾音微微上挑,“那你呼吸怎麼這麼快?”
燕庭月渾身一僵,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臉頰騰地燒起來,從耳根紅到脖頸。
她慌亂地彆開眼,目光落在車壁的暗紋上,腦子一片空白,隻能抓著最蹩腳的借口:“是、是馬車太窄了……擠得喘不過氣來……”
這話一出,連她自己都覺得心虛。
這輛馬車是特製的,寬敞得很,平日裡她和張硯歸對坐議事,中間還能容下一張矮幾,哪裡就窄了?
張硯歸瞧著她這副臉紅心跳、語無倫次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濃,卻終是沒有再逗她。他直起身,帶著那股清冽的冷香,重新坐回了對麵的軟墊上,隻淡淡丟下一句:“原來如此。”
燕庭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順著車壁軟癱下去,捂著砰砰直跳的胸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隻是那股子心悸卻遲遲不散,車廂裡的冷香依舊縈繞,鼻尖似乎還殘留著他呼吸的溫度,她暈乎乎地靠著車壁,大腦一片混沌,連自己剛才說了什麼,都記不清了。
車簾被車夫利落掀開,冷風裹著關外的塵土卷了進來,激得燕庭月打了個寒顫。她幾乎是落荒而逃般跳下馬車,連句告辭都沒顧上說,隻匆匆朝自己的營帳方向走。
靴底碾過地上的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可那聲音卻蓋不過她胸腔裡尚未平複的心跳。
張硯歸方才的話,像帶著鉤子,一句句纏在她心頭。那句“將軍確定嗎”,尾音裡的戲謔與探究,還有兩人鼻尖相貼時,他眼底翻湧的光,都在她腦海裡反複盤旋。
她抬手按了按發燙的臉頰,腳步慢了下來。
他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燕庭月擰著眉,邊走邊琢磨。
張硯歸生得那般模樣,膚白如玉,眉眼含情,往那一站,便是軍營裡最惹眼的一道風景。
雖說他是隨軍軍師,智謀卓絕,可架不住總有些將士私下裡議論,說他這般容貌,怕是連女子見了都要自愧不如。
這般美人,獨自行走在全是糙漢子的軍營裡,自然是要多留幾個心眼的。燕庭月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推測合情合理。
難不成……他是怕自己真的看上他,才故意說那些話來試探?
這個念頭一出,燕庭月頓時豁然開朗,緊跟著又有些哭笑不得。
一定是這樣的。
夜風又起,吹得她鬢角的發絲亂飛。燕庭月定了定神,腳步也沉穩了幾分。
看來,從今往後,她與張硯歸說話,必得更加把握分寸才行。
莫要再像今日這般,被他三言兩語就撩撥得心猿意馬,落得個臉紅心跳的窘迫下場。
次日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沒散儘,草葉上凝著的露水沾濕了褲腳。
燕庭月卸了甲胄,隻穿了件素色勁裝,盤腿坐在營地邊緣的草叢裡,和一群親兵兄弟插科打諢,笑聲震得枝頭的雀鳥撲棱棱飛起來。
人群裡,一個剛入伍沒幾天的小兵娃子,正寶貝似的捧著一副針腳細密的護膝,紅著臉炫耀:“這是我婆娘連夜縫的,說山裡潮氣重,護著膝蓋才不得疼。”
他說著,還故意把護膝往旁邊幾個光棍麵前晃了晃。
一群糙漢子頓時眼紅了,七嘴八舌地起哄,臊得那小兵滿臉通紅。
燕庭月看得好笑,伸手拍了拍身旁崔副將的肩膀,挑眉打趣:“老崔,你瞧瞧,人家新兵蛋子都有這福氣,你還不趕緊討個老婆?瞧你這羨慕的模樣,眼睛都快粘在那護膝上了。”
崔副將嘿嘿一笑,反手拍了拍燕庭月的胳膊,嗓門洪亮:“哎,將軍這話可就不對了!您都還沒討老婆呢,咱們這群當兄弟的,怎麼好意思搶在您前頭?”
這話一出,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燕庭月臉上的笑意淡了些,隻搖了搖頭,笑而不語。
她心裡頭亂糟糟的,昨夜馬車裡的畫麵又不受控製地冒出來,攪得她有些心煩意亂。
偏生有人看熱鬨不嫌事大,擠眉弄眼地揶揄道:“我看呐,將軍心裡早有主意了!你們知不知道,咱們未來的將軍夫人,那可是個厲害角色!上次咱們深入敵境斷了糧草,最後是誰雪中送炭?就是人家!將軍有這等嬌妻美妾,還愁什麼?”
這話剛落,崔副將像是被點著了的炮仗,猛地一拍大腿,嗓門又高了八度。
他一把攬住了燕庭月的肩膀,力道大得險些把她勒得喘不過氣:“竟有這事?!你小子怎麼不早和我說?好家夥,這才出去一趟,咱們倆怎麼還生分了呢?!”
燕庭月被他勒得直咧嘴,正想笑著掙開,眼角餘光卻瞥見一道修長的身影,正從營帳門口緩步走出來。
是張硯歸。
他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色的長衫,墨發束得一絲不苟,隻是臉色沉得厲害,眉眼間覆著一層寒霜。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崔副將摟著燕庭月肩膀的手上,薄唇緊抿,周身的冷意幾乎要將晨霧都凍住。
下一秒,他冷著聲,開口嗬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瞬間讓喧鬨的人群安靜下來:
“都不用訓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