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一個晚上，顧家大宅一改往日的肅靜，燈火通明，賓客如雲。顧大帥為了聯合本地商界名流，共同籌措軍餉、支援抗日，舉辦了這場盛大的舞會。大廳內觥籌交錯，衣香鬢影，留聲機裡播放著悠揚的西洋舞曲。
甘月穿著一件款式得體的淡紫色旗袍，安靜地坐在角落。
今晚的顧玄，與她初次見麵時那個溫文爾雅的“教書先生”形象判若兩人！他穿著一身極其紮眼的寶藍色條紋西裝，頭發用發油梳得油光鋥亮，嘴角掛著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流轉間帶著幾分紈絝子弟特有的輕浮。他周旋於各色賓客之間，時而與某位老板的女兒調笑幾句，時而又與穿著和服的日本商人舉杯，行為舉止誇張而惹眼。
“嘖，這就是顧家二少爺？果然如傳聞中所說，是個隻會吃喝玩樂的繡花枕頭。”旁邊有幾位太太小聲議論著，語氣不乏鄙夷。
甘月卻微微蹙眉。
更讓她注意的是顧深和顧大帥的反應。顧深隻是偶爾瞥一眼弟弟的方向，臉上沒什麼表情，似乎早已習以為常。
而主位上的顧大帥，雖然偶爾會對著顧玄的方向吹胡子瞪眼，低聲罵一句“不成器的東西”，但甘月卻從他偶爾看向顧玄的眼神裡，看到了一閃而過的、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有關切，有無奈，甚至……有一絲隱晦的庇護。這位鐵血大帥，對這個小兒子，並非表麵那般全然失望。
舞曲變換，甘月看到顧玄笑著向剛剛進入舞廳的李雨發出了邀請。李雨今晚打扮得珠光寶氣，臉上帶著矜持的傲慢，但在顧玄迷人的笑容和嫻熟的舞步下，還是半推半就地接受了。
兩人滑入舞池，顧玄的舞步瀟灑帥氣，引得不少女士側目，但他低頭與李雨交談時，那過於親近的姿態和略帶挑逗的眼神，卻讓甘月覺得有些刺眼。
一曲終了，甘月看到顧玄俯身在李雨耳邊說了句什麼，李雨臉上飛起紅霞，嬌嗔地拍了他一下，然後兩人竟相偕著，朝著通往花園的側門走去。
甘月心猛地一跳。她趁著無人注意，悄悄起身，拎著裙擺，遠遠地跟在了他們後麵。
花園裡光線昏暗，隻有遠處屋簷下掛著的燈籠透出朦朧的光。
甘月躲在一叢茂密的薔薇花後，屏住呼吸望去。隻見顧玄和李雨站在一株大樹下，顧玄遞給了李雨一杯酒，李雨似乎心情很好，接過一飲而儘。沒過多久，李雨的身體就開始搖晃，軟軟地靠向了顧玄的肩膀，手中的酒杯也滑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顧玄的動作極快，他看似是扶住李雨，防止她摔倒，但甘月卻清晰地看到，他的另一隻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極其靈巧地從李雨的手包裡摸出了什麼東西，飛快地塞進了自己的西裝內袋！整個過程不過一兩秒，在夜色掩護下，幾乎無人察覺。
接著，顧玄打橫抱起“不省人事”的李雨，麵色如常地朝著客房方向走去。甘月聽到他對聞聲趕來的下人吩咐，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和關切：“李小姐喝多了，扶她去客房休息一下，醒醒酒。”
下人連忙應下，接過了李雨。
顧玄站在原地，看著下人將李雨扶走，這才緩緩轉過身。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了甘月藏身的花叢！
甘月心臟猛的一跳，下意識地就想縮回身子，趕緊逃離這是非之地！她貓著腰，剛往後挪了兩步，一個清潤卻帶著一絲冰冷質感的嗓音，就在她身後不遠不近地響起了：
“甘小姐，這麼晚了，一個人躲在這裡賞花嗎？”
甘月渾身一僵，她慢慢地轉過身，看到顧玄就站在幾步開外，月光和遠處燈籠的光線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
金絲眼鏡反射著冷光，臉上早已沒了之前的輕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甘月腦子裡一片空白，強作鎮定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二、二少爺……我、我有點悶，出來透透氣……”
顧玄沒有說話，隻是邁步朝她走來。他的步伐不快，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甘月下意識地後退，直到後背抵住了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
顧玄在她麵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他俯下身，臉湊得極近，近到甘月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混合著一絲酒氣，能看清他鏡片上細微的劃痕，以及那雙眼睛裡毫不掩飾的審視。
“透氣？”顧玄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那甘小姐……剛才都透到什麼了？嗯？”
他的呼吸幾乎拂過她的臉頰，但甘月此刻沒有絲毫綺念，隻有滿滿的緊張。她大腦瘋狂運轉，該怎麼回答？承認看到了？那無疑是……裝傻充愣？他會信嗎？
“我……我什麼都沒看到……”甘月的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垂下眼睫不敢與他對視。
“哦？”顧玄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明顯的不信。他伸出手，撐在了她耳側的牆壁上，“甘小姐，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什麼人？接近顧家，有什麼目的？”
他的目光像x光一樣，仿佛要剖開她的偽裝，看向她靈魂深處。甘月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甘小姐？甘小姐？您在裡麵嗎？大少爺見您離席久了，讓我來找找您。”是吳媽的聲音！
顧玄的動作頓住了，他深深地看了甘月一眼，那眼神裡的審視並未減少，但壓迫感稍稍收斂。他緩緩直起身，拉開了兩人過於接近的距離。
甘月如同獲得大赦，心臟還在狂跳，腿腳發軟。
顧玄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恢複了平日那種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警告：“甘小姐，夜涼，還是早點回屋吧。有些風景，看多了……容易著涼。”
他說完，意味深長地瞥了她一眼，然後轉身，從容不迫地朝著與吳媽聲音相反的另一條小徑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甘月撫著狂跳的胸口，看著顧玄消失的方向，心有餘悸。
之後，顧家表麵平靜了幾日。顧玄似乎又恢複了那副溫文爾雅、偶爾帶點紈絝氣的做派，見到甘月也隻是禮貌性地點頭致意，仿佛那晚的警告從未發生。
但甘月能感覺到，那雙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比以往更長了些，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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